第十章 终至山门

晨雾仍裹着山道，石阶在脚下延伸，湿滑的青苔踩上去稍一用力便会打滑，故此赵横左脚落地时格外小心，拐杖点地的声音比先前更轻。

右腿自昨夜起便再没缓过劲来，整条腿从膝下到脚踝都泛着沉闷的胀痛，每挪一步，便会一身冷汗，但这并未令他停下。

小墨在他身后半步，鞋底裂开的口子蹭着石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不时抬头看赵横背影，见他走得稳，才敢喘口气，两人一路无话，埋头攀爬。

山路渐陡，二人短暂停歇，前方一段窄径横在两块巨岩之间，仅容一人通过。

赵横刚踏上那片石面，忽听得头顶树梢一阵窸窣，他循声望去。

只见七八只猴子自枝杈间跃下，毛色灰褐，眼珠泛黄，落地时竟无声无息，它们围成半圈，蹲在地上，歪头打量二人，嘴里发出短促的吱叫，像是在笑。

小墨快速向前跨出一步，挡在赵横身前。

一只猴子忽然窜出，直扑小墨肩头，他慌忙之下侧身闪避，包袱却被另一只猴子一把拽住。

那猴力气极大，往后一扯，小墨踉跄几步，险些跌落滚下石阶。

小墨死死攥住包袱一角，不肯松手，嘴里大喊，“快退！”

赵横拄拐原地未动，他盯着那群猴子，发现它们并未现出凶相，也不见獠牙利爪，动作虽快，却带着几分戏耍之意。

他深吸一口气，抬高声音道，“我二人只为求道，不曾侵扰山林，尔等何故夺人行囊？天地有道，万物有序，纵为山灵，亦当守分寸！”

言罢，猴群哄然跃起，在周围跳蹿起来。有的抓起石子往他们脚边扔，有的攀上岩壁做鬼脸，还有两只竟学着他说话，尖声模仿，“守分寸！守分寸！”

一时间引得其余猴子抓耳挠腮，叽叽不已，仿若大笑。

赵横眉头紧锁，他知道眼前这些不是寻常野猴，山中精怪借乱世阴气滋生，最喜戏弄凡人，可他却无力应对，右腿已疼得发麻，连站稳都难，更别说躲闪奔逃。

又一只猴子扑向小墨，小墨挥臂格挡，却被一爪扫中手腕，包袱带子崩断，那猴得手，拎起包袱便往林中跑，小墨怒吼一声追了上去，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石上，小墨顾不得痛，爬起来继续追，一边跑一边喊，“放下！那是我哥的东西！”

其余猴子见状，纷纷围拢过来，有的拉他衣角，有的扯他发带，还有一只跳上他背脊，骑着他乱蹦，小墨一时间狼狈不堪，几次险些滑落石阶。

赵横想上前，刚迈一步，右腿猛然抽筋，整个人向前扑去，他急忙用拐杖撑地，勉强没摔，额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腿，知道再动一步，便是瘫倒在地，他只能站着，眼睁睁看着小墨被围困被戏耍。

“回来！”赵横对小墨喊道。

小墨闻声回头望他一眼，脸上全是血痕，却仍摇头，“哥你别动！我还能抢回来！”

话音未落，那猴子已蹿入密林深处，其余猴子见状，叽叽喳喳的跟着四散而去。

小墨追了几步，终因力竭停下，扶着树干喘气，他望着林中空荡荡的小径，拳头紧握，神情愤愤。

赵横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他身边，声音里充满担忧，“脸上的伤疼不疼？”

小墨抬起手，腕上一道红痕，渗着血丝，抹了一把脸，把血和汗一起擦掉，“不碍事，就是东西没了。”

赵横点头，包袱里无甚值钱之物，几本书，几件捡来的衣物，都不是贵重物，他抬头看林，不见猴影，也不闻声息，“无妨，你没事便好。”

“那可是跟了咱们一路的东西。”小墨有些愤慨。

赵横闻言摇头，尚未开口，远处崖顶传来一声清啸。

那声音不高，却穿透雾气，直入耳中，紧接着，一道蓝影自高处飘落，如一片叶子般轻轻点在石阶之上。

来人二十出头，穿一袭蓝色道袍，道髻高挽，手持拂尘，面容清瘦，目光平和，落地后并不言语，只将拂尘轻挥三下，口中念了一句短咒。

刹那间，林中传出几声惊叫，那些猴子纷纷自藏身处窜出，抱头鼠窜，眨眼间消失在山林深处。

道人收起拂尘，转向二人，稽首道，“福生无量天尊，两位恕罪，山中精怪久居，惯于戏人，并非恶类，然未经教化，多有失礼。”

赵横扶着拐杖，还了一礼，“多谢道长援手。”

道人目光落在他胸前那块木牌因方才挣扎而半露出来，正面“玉清”二字清晰可见，他神色微动，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可是持信而来？”

赵横伸手入怀，取出木牌，双手递上。

道人接过，仔细端详片刻后抬眼看向赵横，眼神中多了些意味，却不多问，只将木牌递还，颔首道，“既持信物，便随我来，山门已在前方。”

说罢，他转身让出小径，请二人前行。

赵横闻言并未立刻动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但他还是将木牌收回怀里，握了握拐杖，左脚迈出一步。

小墨紧随其后，他肩上的包袱没了，手里却还攥着一根断掉的布带，他没看林中方向，也没说话，只是默默跟上。

道人走在前头，步伐不疾不徐，时不时回头看看赵横的状况，但从不主动搀扶，也不多言，三人沿着石阶缓缓上行。

山路开始变得规整起来，石阶明显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边缘整齐，两侧立有矮栏，栏柱上刻着简单的云纹，随着缓慢上行，雾气也渐渐稀薄，阳光从云隙间洒下，照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泛出微光。

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雾气豁然散开。

一座石制牌坊矗立在山道尽头，三门并立，中门最高，上书“玉清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牌坊之后是一段宽阔台阶，直通山上，但更高处的建筑仍隐在云中，看不真切。

道人停在牌坊前，侧身道，“远来不易，自此入山，便不再有精怪扰攘，贫道需回殿复命，另有弟子接引。”

赵横站在牌坊之下，仰头看着那三个字，许久未语。

小墨走到他身旁，低声开口，声音中有些激动，“公子，到了。”

赵横点点头，将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按在牌坊的石柱上。

石头冰凉，道人拱手离去，蓝袍背影很快消失在山道转角。

赵横站在原地，望着上方那截通往云中的台阶，他的腿还在疼，呼吸仍有些急，可脚步却比之前稳了些。

小墨背着手，悄悄环顾四周，牌坊左右空无一人，他本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远处山上传来一声钟响，钟声悠长，荡在山谷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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