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达龙虎山

山路如一条灰白细线，缠进山腹，赵横拄着拐杖，左脚踩上第一级石阶，右腿悬着不敢落地。

那伤处经月余跋涉，早已不是当初雪地里冻裂的旧创，而是日日负重，夜夜寒湿浸透后结出的新痛，他咬牙将体重压向左腿，身子一歪，差点跪倒。

小墨扶住他的胳膊，肩头抵住他腰侧，硬生生将其撑起来。

包袱仍在他背上，布带磨破外衣，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但他没吭声，只把赵横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低声道，“哥，再歇会儿吧。”

赵横没答，盯着眼前的石阶，雾太浓，三步之外便看不清物形。

石阶向上延伸，断断续续埋在苔藓与藤蔓之间，有些地方已被树根拱裂，有些则被落石砸断，远处偶有低吼传来，辨不出种属。

小墨听着声音有些紧张，“刚才那樵夫说的，昨夜又有采药人不见了，说是山魈拖走的，咱们真要上去？”

赵横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块木牌，摩挲片刻便收回怀里，“若因惧怕传说止步，那与避世庸人何异？已然行至此处，岂有退走之理？”

小墨嘴唇动了动，没再劝，他了解赵横，深知他一旦拿定主意，便再无人能动摇他的心。小墨解下水囊，拧开塞子，喝下最后一口水。

赵横目光落在前方雾中隐约可见的一段陡坡上，坡上有十几级台阶，全被青苔覆住，最上面一块石头斜塌着，像随时会滚下来。

他拄拐上前，左脚踩稳第一级，右腿拖着跟上。

拐杖点地时发出笃的一声，在寂静山林里传得很远，他每走一步都极慢，膝盖以下毫无知觉，全靠左腿和手臂支撑，走到第五级，右腿突然抽筋，整条腿猛地一缩，他整个人向前扑去。

小墨抢上一步，伸手托住他后背，才没让他摔下石阶。

赵横伏在地上喘气，额头抵着冰冷石面，冷汗直冒，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又急又乱。

他不想停，可身体不听使唤。

小墨蹲下身，声音发抖，“哥，要不等明日养足力气……”

赵横抬起手，按住他肩膀，借力慢慢坐起，望着上方那几级台阶，像望着一道天堑。

“走，登一步，便近一步。”

他重新拄起拐杖，左手撑地，右腿悬空，左脚发力，开始往上挪。

小墨紧跟在侧，一手扶着他臂膀，一手护住他腰。

二人缓慢而固执地爬向陡坡，良久后，终于踏上最后一级。

赵横靠着岩壁坐下，呼吸粗重，冷汗浸透里衣，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腿，裤管卷到小腿，皮肤青紫，踝骨肿胀，摸上去烫手，他知道这伤不能再拖了，可他也知道，不能停。

小墨喘着粗气，“这路，真是通向龙虎山的？”

赵横闻言点头，“老先生指的这条路，不会错。”

“可他说三日可达江南界，咱们走了快一个月。”小墨抬头看雾，“我怎么感觉这山怎么越走越深呢？”

赵横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原因。

那一夜破庙避雨后，他们按老儒所指南行，却很快发现道路断绝，山势渐高，流民踪迹全无，这令他们不得不改道绕行荒岭，只得凭星月辨位，一步步摸索前行。粮食耗尽，饮水靠野泉或积雪，睡在岩穴或树洞。

这期间他曾三次高烧不退，全靠小墨用湿布敷额，苦寻草药煎服才挺过来。

这一个月来，不是行走，是爬行。

但他没把这些说出口，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再次握住那块木牌。这一次，他没拿出来，只是隔着衣料感受它的存在，它不暖，也不重，可只要还在，他就知道自己没走错。

二人休息之时，风忽然大了，山中浓雾被风吹散，远处山峰露出，云海翻涌，峰顶如岛，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最高处一座塔形岩石上，金光一闪。

赵横盯着那光看了很久，转而对小墨说道，“你看这雾，虽遮眼前路，却不掩山顶光，心若不动，何惧魑魅？”

小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光转瞬即逝，雾又合拢，他咬牙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只要你不倒，小的就还能背。”

两人继续上行，山路越来越窄，石阶时有时无。

有时需攀着树根往上拽，有时要侧身贴岩壁挪过断崖，赵横每走十步必停一次，靠拐杖支撑喘息，小墨始终在他左侧，一只手随时准备扶住他。

而他脚底磨破的地方已然渗血，鞋底开了口，每踩一步都剧痛难耐。

途中再未遇人，没有樵夫，没有采药人，连鸟雀都少见，只有风穿过岩隙的声音，忽高忽低，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偶尔有枯枝断裂，啪地一声炸响，吓得小墨频频回头，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后来也便习惯了。

赵横再未说话，把全部心神都放在脚下。

抬腿，落脚，重心转移，每一个动作都要计算，良久后二人爬上一段相对平缓的台地。

这里有一块巨石横卧，表面平整，像是被人清理过，石旁长着几株野茶，叶子泛黄。远处雾中，隐约可见更高处的石阶蜿蜒而上，消失在云里。

赵横站在台地边缘，回望来路。

下面已是茫茫云海，不见起点，不见足迹，风从背后吹来，掀起他破损的衣角，他望着上方那截隐入雾中的山路，许久后低声说，“这才第一程但总算踏上了。”

小墨靠在岩石上，喘着气笑了一声，“只要你不倒，小的就还能背。”

赵横也笑了笑，拄起拐杖，左脚迈出，踏上通往更高处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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