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狐妖拦路

天光刚透，雾气浮在山道上，随风飘动。

赵横拄着拐杖，左脚往前探一步，右腿拖着走，膝盖处的伤遇湿便胀，每挪一下都像有钝刀在筋上磨，他虽未吭声，但额角却渗出一层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小墨快他半步，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他知道赵横撑得艰难，也知道不能停，几次危险都幸运躲过，可粮已见底，水囊也空了，再不赶路，就得困死在这荒山野岭。

“小墨。”

“公子，怎么了？”小墨闻声回头。

“今后你我当以兄弟相称，我长你两岁，你叫我一声哥哥，可否？”赵横出言商议。

小墨闻言有些惶恐，连连摆手，“啊，这，不成不成，您是皇亲国戚，怎么能跟我这个下人称兄道弟。”

赵横闻言叹气，“就如此定下，今后万不可对他人说起我的身份。”

小墨闻言愣了愣，想开口反驳，但赵横未等他开口，“走，快些赶路。”

小墨看着一瘸一拐却走到他前面的赵横，脸上不自觉露出憨笑。

三人同行的小径蜿蜒入林，两旁樟树高耸，枝叶交错，遮得日光零碎。

远处偶有鸟鸣，但叫一声便止，好似它们亦在害怕叫声引来金兵。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传来哭声。

赵横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女子跪在路边青石旁，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穿一件褪色蓝布裙，外罩粗麻短袄，发髻散乱，一只木簪斜插着，像是逃难途中仓促挽起，脚边放着个破竹篮，里面空无一物。

小墨转头看向赵横，“公，”他见赵横正皱眉看他，开口道，“哥，这是？”

赵横未接话，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贴身藏着那块玉清木牌，盯着女子看了片刻，眉头慢慢皱起。

二人走近时，女子抬起头来。

女子生的面容清秀，脸色却很是苍白，眼角挂着泪，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她见有人来，立刻抹了把脸，颤声道，“两位行个方便，我父母前日遭溃兵所害，家中烧尽，本想去临安投靠姑母，走到这儿，实在走不动了。”

她说着低头又哭，声音哀切，带着北方口音，听着不似作伪。

小墨闻言鼻子一酸，他想起汴京雪地里那个冻死的孩童，小小身子蜷成一团，怀里还搂着半块硬饼，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包袱，想把昨夜赵横没吃的那块干饼拿给她。

“别动。”赵横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小墨闻言手僵住，低声开口，“怎么了哥？”

赵横没理他，直盯着那女子看，女子跪在那里，双手撑地，虽在哭泣，呼吸却平稳，胸膛起伏均匀，饿到极点之人不该如此。

更令赵横起疑的是，如此寒冷的天气，女子不曾穿鞋，但双脚红润细嫩。

赵横深吸一口气，缓缓闭眼，脑中浮现《中庸》一句话，“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心念一动，他睁开眼，沉声发问，“姑娘，你说父母被杀可有凭证？”

女子闻言一怔，随即摇头，“全烧了，我只抢出这根簪子。”

她举起手中木簪，确是寻常农家之物，无甚特别。

赵横见状再度发问，“你既要去临安，为何往南走？临安在东南，你这条路却是直通深山，不通城郭。”

女子神色微变，旋即垂泪，“我，我不识路，只听说往南能活命，便一路跟着人走。”

赵横闻言心中疑云更甚，流民逃难，必择近城之道，哪有孤身女子误入绝径的道理？

小墨察觉气氛有异，悄悄退到赵横身边，低声道，“哥，她看着不像坏人，咱们只剩一块饼，给她一半也够活命。”

赵横没答，只将拐杖横在身前，挡住小墨上前的路。

就在此时，又有几个流民赶上，见状围了过来。

一人说道，“书生，何必这般狠心？人家孤女一个，你忍心看她饿死？”

另一人出言附和，“就是，你若不愿管，也别拦着别人呀。”

赵横转头看他们，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浑浊，显然也是苦熬之人，他们同情那女子，是真，但他们不知危险，也是真。

赵横环视众人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诸位，仁者爱人，然爱非盲施，今此人形迹可疑，久饥而声不哑，痛哭而目不红，呼吸如常人散步林间，最为可疑便是，”他指向女子的脚，“她双脚为何如此洁净？天气如此寒冷，为何双脚如此红润？”

众人尽皆一愣，循着赵横手指望去，人群顿时安静。

女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低下头，哽咽道，“我……我的鞋跑丢了，我刚刚用雪擦过双脚的。”

赵横冷冷道，“你若真是凡人，当知女子的脚对女子意味着什么。”

女子的脚，就是贞洁。

小墨闻言恍然，一把攥紧包袱，再不敢动那干饼。

可那些流民却不服气，一人道，“这都什么情况了，活下去都难，哪有那么多规矩？”

另一人啐了一口，“冷血东西，读的圣贤书都喂狗了！”

话音未落，那女子忽然身子一软，扑倒在地，口中溢出白沫，双眼翻白，似已昏厥。

“哎呀！她不行了！”一人惊呼，立刻有两个汉子冲上去要扶。

赵横猛地抽出拐杖，横扫而出，正中其中一人脚踝，将其逼退，随即厉声喝道，“谁敢碰她，神魂即失，永堕幻境！”

众人惊退几步。

赵横眉头紧皱，右腿因用力过猛而剧痛，冷汗直流。

赵横知道，此时已辩无可辩，这些流民已被悲情感动，心防已破，再多言语也无用。

他索性席地而坐，将拐杖放在膝前，闭目低声道，“诚于中，形于外。欲修其身，先正其心。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

这是《大学》里的句子，他一字一句地念，声音不高，却稳定如钟。

小墨见状，立刻蹲下，紧挨着他坐下，双手抱膝，不敢乱看。

其余流民面面相觑，有人还想上前，但见赵横神色决然，又听他诵经不止，终究没人再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伴随太阳升起，雾气渐薄，林间光线逐渐亮起，忽然那倒地的女子发出一声尖啸。

声音不似人声，高亢刺耳，撕破晨静，众人惊骇回头，只见那女子身体扭曲，四肢抽搐，衣衫寸寸裂开，从中钻出一团赤红毛发。

她面容迅速变形，嘴部拉长成吻，眼中泛起红光，原地竟腾起一股腥臊味。

下一瞬，那身影化作一只火尾狐，前爪一蹬，窜入林中，眨眼不见，地上只留下一撮尚在冒烟的焦黑狐毛。

“啊！”有人见状大叫，拔腿就跑，其余人也纷纷四散，唯恐迟了遭祸。

林间霎时只剩赵横与小墨二人。

小墨神情紧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看那撮狐毛，又看看赵横，忽然扑通跪下，“公子，我求您了，您今后千万别这么冒险了，如果她急了把您杀了可怎么办呀！我怎么跟王爷和我爹交代呀！”

赵横见状强忍右腿传来的剧痛，伸手将其扶起，“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流民丧命。”

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伤处火辣辣地疼，他没去碰，只慢慢站起身，重新拄起拐杖。

“走吧，不能再停。”

小墨抹了把脸，背起包袱，紧跟其后。

两人沿小径继续南行，身后林木幽深，雾气氤氲，偶尔传来几声鸟啼，显得格外空寂。

赵横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小墨一句话也没再问，他只是紧紧跟着，眼睛不停地扫视两侧林子，生怕再有什么东西冒出来。

山路越走越陡，两旁岩石增多，远处山峰隐现，云雾缭绕，像一道屏障横在天地之间。

赵横抬头看了一眼那山影，没说话，只将木牌从怀中取出，握了一瞬，又放回去，风穿过林梢，吹动他的鬓角。

二人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山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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