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破庙论道

火堆内柴火噼啪作响，炸的花苗跳动，小墨很快将赵横衣物烤干，赵横穿好衣物后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木牌，用拇指摩挲着木牌边缘，指腹传来粗粝触感。

他们刚进来时，小墨扶他坐下，又去翻角落的稻草堆想找干处铺地，那时赵横还能撑着站一会儿，现在衣物干了，烤着火体温逐步回升，知觉逐渐找回，此时他连抬腿的力气都没了。

赵横闭上眼，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带着颤音，像是膳房内的风箱。

“小墨，我们真能走到？”赵横叹气后忽然开口，未等小墨接话，手指摩挲着木牌继续说道，“你我如今这般模样，伤成这样，饿着肚子，走一步痛一步，当真能进山门？真能学得法术？”

小墨用雪搓着脸，“公子，别这么说，咱们都过淮河了，金兵没拦住，江匪也没抢走东西，老天爷还让咱们找到这庙，只要活着，就有路。”

赵横闻声苦笑，“活着？我问的不是活不活，而是值不值，叔父死前那一眼，百姓在雪地里咽气的样子，我都记得。可现在呢？躲在这破庙里，靠着一块木牌做梦，连站都站不稳，若只为苟活，何必南行？”

赵横言罢，屋里静了下来，火堆再次发出噼啪声。

过了片刻，角落稻草堆里传出一声轻咳。

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吓得二人亡魂大冒，同时转头看向角落，一个老人缓缓坐起身来，披着一件褪色的青布袍，外头搭了片破席，须发灰白，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却是清亮。

“小兄弟，”老人开口，嗓音虽低但很是清楚，“你刚才说‘值不值’，这话我年轻时也问过自己。”

小墨挡在赵横前面，如临大敌，老人见状摆了摆手，“不必防我，我姓陈，曾是汴京府学教谕，城破那日没能逃出，藏在学宫夹墙里七天，等金人换防才溜出来，一路往南，走到这儿，现如今腿坏了，走不动了，就在这庙里歇着，至今已半月有余。”

他的语气很是平淡，没有悲愤，也没有自怜。

赵横撑着墙想站起来行礼，却被小墨按住肩膀，转头对老人开口，“先生坐着说就行，我家公子腿伤未愈，不能全礼。”

老儒摆手，目光落在赵横脸上，“你说你想习道法，救民于水火？”

“是。”

“为何？”

“因我见不得人死，见不得百姓冻饿而亡，见不得孩童哭母，见不得忠良蒙冤，奸佞当道，我读圣贤书，原以为仁政可兴国，礼义可安邦，可如今国破家亡，诗书何用？若手中无术，肩上无力，纵有仁心，不过空言，我想学些真正能护人救人的本事。”

老儒听罢，沉默许久，转而轻轻叹气，缓缓道，“书生报国，岂在刀兵？然身死如灯灭，志亦随之而熄，你若死了，谁替百姓呼号？谁承道统？谁能把这点念想传下去？”

赵横闻言怔住，老儒见状继续说道，“须知留得青山在，方能图恢复，你今日这般狼狈，亦无须自惭形秽，我当年离家赶考时，比你惨上几分，可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哪怕只教一个学生识字，也算没断了根。

你如今想求道，并非求长生，而是为将来救人，这念头比多少豪言壮语都真，可你要记住，命，是你做一切事的前提，丢了命，一切都是虚的。”

赵横闻言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牌，融化的雪水顺着额角流下，滴在牌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低声开口，“如今只顾自己活命，是不是太自私？”

老儒摇头笑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社稷崩摧，非独赵氏之过，金人铁骑南下，百万大军尚不能挡，何况你一介书生？你能存仁心，怀大志，已是难得。

道不在于位高权重，而在于薪火相传，你若真能把这点心传下去，哪怕只救一人，也是功德。”

赵横闻言顿感眼眶发热，他连忙仰起头，不让眼泪落下，可终究有一滴滑了出来，混着雪水淌进鬓角。

小墨悄悄退到包袱边，翻出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送至赵横手中，一半递向老儒。

老儒并未推辞，抬手接过，慢慢咬了一口，“你们明日打算何时走？”

小墨将几根干柴扔进火堆，“天明就动身，也不能再耗了，一点粮食没有了，天越来越冷，再拖下去更难走。”

老儒闻言点头，“顺这庙后的小径往南，三日可达江南地界，路上有两处荒村，或许能讨口热水，切记不要走官道，那边常有溃兵劫掠。”

赵横挣扎着坐直身子，“今日多谢先生开悟，待我学成归来，必回此地寻您，共设义塾，教贫家子弟读书识理。”

老儒闻言笑了笑，没接这话，“你能记得今日之约，便够了。”

老儒说完站起身，拄着枯枝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一道微弱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佝偻的背上。

赵横也试着站起来，他扶着墙，一手搭在小墨肩上，左腿用力，右腿勉强撑住。

刚刚站起剧痛立刻窜上来，但他没叫出声，只是咬牙挺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小墨见状自地上为他找了根粗细合适的木棍递给他，赵横接过试了两步，虽慢，但能行，“收拾东西，天一亮就走。”

小墨应了一声，把剩下的干草拢到一处，又检查了一遍包袱。

包袱内有两件替换的破衣，一块旧布巾，三枚铜钱，还有那块木牌。

小墨将木牌拿出，吹了吹上面的湿气，将其揣入怀里，“公子，一定能到。”

赵横靠着墙站着，望着窗外，远处山影模糊，南方的路隐约可见。

风穿过断墙，吹动残破的经幡，老儒坐在门槛上静静地望着外面漆黑的夜，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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