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险渡淮河

赵横踩在结冰的河滩上，右腿自膝盖往下一路抽紧，每走一步都像是踩进冻土里拔不出来，小墨扶着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他们已经走了两日，身后那支十三人的流民队伍早已散去，有人折向西边找村落投宿，有人执意走官道碰运气，再没人跟着他们南行。

半袋糙米分三餐煮糊，夜里蜷在背风的沟坎里，用破布裹身取暖。

赵横不再念《大学》，小墨也不再说话，二人话都少，不是无话而是气力经不起浪费。

第三日正午，他们望见渡口，淮河主道在此处拐弯，水面宽阔，浮冰随流撞荡，发出闷响，北岸一侧搭着歪斜的木栈桥，几条小船系在桩上，随水晃荡。

桥头立着一座草棚，两名金兵披甲持刀，坐在火盆边烤手，棚外插着一面褪色的旗，上头一个“禁”字已被风吹得只剩半边。

流民三五成群蹲在远处观望，不敢靠近。

有妇人抱着孩子低声啜泣，有个老汉拄着拐杖眼神死死盯着江面。

一艘大些的渡船停在对岸，船夫蹲在船头，也不靠过来。

小墨观望片刻后低声开口，“公子，过不去啊，金人不许私渡，只能乘他们的船来回。”

赵横闻言不曾开口，只盯着那几名金兵。

他们穿着厚皮袄，腰间挂着酒囊，说话带北地口音，时不时朝流民这边啐一口，其中一人起身撒尿，对着人群，毫不避讳。

他皱眉叹气，此时他腿伤未愈，跑不动，打不过。

摸了摸贴身藏在怀里的三枚碎银，这是他逃出汴京时贴身藏的最后一点钱，原本打算留到江南换药，如今看来，得先换一条命。

沉吟片刻后赵横低声道，“等夜里。”

小墨点头，搀着他退到下游一处芦苇丛后，那里有片塌了半边的土坡，勉强遮身。

两人靠着土墙坐下，嚼了点冻成块儿的米糊后，闭目养神。

赵横此时的右膝发僵，手指按上去，钻心的疼，他深深吸气，缓缓吐出，咬着牙没吭声，把包袱垫在腿下，缓着劲。

日头西斜，金兵换岗。

换岗的金兵更凶，提着鞭子驱赶靠近渡口的流民，有个汉子被抽了一鞭，捂着脸倒在地上，再没起来，人群见状往后缩，再没人敢动。

天慢慢黑透，风刮得紧，赵横睁开眼，见小墨正望着江面，“船还没来。”

赵横声音低沉，“会来的，白天任谁也不敢动，到夜里才有人铤而走险。”

果然，亥时刚过，江面传来划水拨冰的轻响，一条窄身渔船从下游悄悄靠岸，船头站着个独眼老汉，披着蓑衣，手里握着竹篙。

他并未出声，站在船头朝芦苇丛这边扫了一眼。

赵横撑着土坡站起，小墨立刻扶住他，两人快速走向江边，脚踩在冰碴上咯吱作响，老船夫看了眼二人并未说话，摆手示意尽快上船。

“三枚碎银，够不够？”赵横从怀里掏出银子，递过去。

老汉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袖中，“够了，但是风大，走不远就得靠岸，若是翻了，怨不得我。”

“我们自己担着。”赵横扶着船沿，艰难跨上去，小墨紧跟着跳上，船身一晃，赵横下意识的抓紧小船。

老船夫撑篙离岸，船头调向南流，江风迎面扑来，带着湿腥气，赵横伏在船帮上，右腿悬着不敢动，小墨蹲在他身旁，一手抓着船绳，眼睛盯着漆黑的江面。

船行约莫半盏茶工夫，进入主河道。

浮冰越来越多，撞在船身砰砰直响，老船夫咬紧牙，用力撑篙避开一块大冰，就在这时，上游忽然传来划水声。

三人同时回头，一条黑影从侧后方快速逼近，船上站着三个人，手持短刀，穿的是渔民打扮，但眼神凶狠，面带玩味笑容，盯着几人好似盯着猎物。

其中一人低声吼道，“靠过来！留下钱粮，饶你们不死！”

老船夫脸色一变，猛撑竹篙想加速，可船已慢了下来，对方小舟更快，瞬间便靠了上来，一人跃上船头，刀尖直指赵横咽喉，“钱呢？银子呢？”

赵横没动，他右腿疼得钻心，连坐直都难，更别说反抗。

小墨见状站起，声音微微发抖，“我主家有玉清宫信物，藏在身上，能换百两黄金！你若放我们过去，将来必有重谢！”

持刀江匪闻言一愣，有些愕然，“玉清宫？哪个玉清宫？”

“龙虎山玉清宫！”小墨急道，“这信物是一块木牌，刻着玉清二字，千真万确！你若不信，搜我身也行！”

另一名水匪冷笑，“两个穷酸书生，还扯什么宫观？老子只认银子！”

“可这牌子值钱啊！”小墨声音拔高，“你们劫了银子，顶多活几天，得了这信物，便可拜入道门，长生不死都有可能！”

匪首眯眼打量他，又看向赵横。

赵横此时低头坐着，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哪像个有宝的人，可小墨说得急切，眼神不虚，倒让他有些迟疑。

就在江匪迟疑的这一瞬，老船夫抓住机会，猛力一撑，船身随后剧烈摇晃，江匪立足不稳，一脚踩空，半个身子滑进水里，惊叫一声，手中刀脱手飞出。

另两人慌忙去拉，再也顾不上劫船，老船夫见状，手中船篙用力点向江面，小船借着水流冲向南岸。

江匪的小舟被浮冰卡住，一时脱不开身。

老船夫咬牙调头，竹篙插进河底泥中，硬生生将船头转向一片芦苇滩，船底蹭着沙石，发出刺耳声响，“哐”地一下搁浅。

“下船！”赵横强撑起身，小墨架着他，两人踉跄跳下船背，踩进齐膝深的冰水里。

刺骨寒意瞬间窜上腰背，赵横闷哼一声，差点跪倒，小墨死死抱住他，拖着他往岸上爬，老船夫没跟来，只在船上喊了一句，“走远些！别回头！”

他们爬上岸，趴在泥地上喘气，身后江面依旧漆黑，江匪的叫骂声渐渐被风吞没，老船夫的船不知去向，那伙人也没追来。

赵横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右腿像断了一样，疼得他眼前发黑，他伸手摸怀，木牌还在，湿漉漉地贴在胸前，他死死攥紧木牌，指尖抠进木纹里。

“公子，咱们过来了，”小墨趴在他旁边，声音发颤，却难掩喜悦，“淮河南岸，咱们过来了！”

赵横嗯了一声，他很庆幸，他还活着，小墨也活着，木牌也还在，路还能继续走。

他慢慢撑起身子，靠着小墨的肩，一点一点站起来，“走。”

小墨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背起湿透的包袱，搀着他离开江滩。

南岸地势稍高，有条小径蜿蜒向南，通向一片荒野，四野无人，只有风在枯草间穿梭。

赵横点头，牙关打颤，湿衣贴在身上，令他不停颤抖，但右手却一直插在怀里，紧紧攥着那块木牌，仿佛那是唯一能暖手的东西。

两人沿着小路艰难前行，身影渐渐模糊，前方雾气升腾，隐约可见一处坍了半边屋顶的土庙，孤零零地立在坡上。

他们朝着那庙走去，庙门歪斜，门板只剩一半，里面黑洞洞的，不知有没有人。

小墨抬脚踢开门槛上的碎瓦，扶着赵横跨进去。

庙内有些积雪，角落堆着些稻草，还算干，小墨把包袱放下，抽出里面的破布，递给赵横擦脸。

赵横靠着墙坐下，右腿伸直，疼得他紧咬后槽牙。

他自怀里掏出木牌，放在掌心盯着它看，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道，“快了。”

小墨回过头，找来干柴稻草，点火取暖烤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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