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乔装流民

暗渠尽头透出灰白的天光，风裹着雪粒吹来，打在冻僵的脸上像细针扎。

赵横伏在地上，双腿在不断的爬行中渐渐发麻，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掌却按到冰上，滑进雪里。

小墨先爬了出去，蹲在出口处往四周看，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没人。”小墨低声说着伸手把赵横拉出。

两人目前所处的位置是已干涸的沟底，两侧是半塌的土墙，头顶上横着断裂的石板。

爬出沟外后，入目是一片荒地，远处有流民队伍影影绰绰的向南移动，近处官道上有火堆余烬，马蹄印杂乱。

赵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泥泞的儒衫，衣角沾着血迹，袖口撕了一道口子，抬手摸向发髻，松散的发丝垂下来，发尖上挂着刚刚飘下的雪花，被风吹到眼前。

小墨见状自包袱里翻出一件粗布褐衣递向赵横，“公子，咱们得换个样子。”

赵珩摆手没接，小墨也不催，只把衣服塞到他手里，双手自地上摸了一把，在自己脸上涂抹起来，“您若还是这身打扮，走不出三里就会被人认出来，咱们现在不是回府读书，是保命。”

赵横抬手看着手里的衣服，布很糙，边缘毛刺甚至有些扎手，犹豫片刻，他慢慢解下腰带，脱了外衫。

里面是件半旧的中衣，洗得发白，将儒衫叠好塞进包袱最底层，换上那件褐衣，衣服短一截，袖口到不了手腕。

小莫见状自地上又摸了一把给他涂脸，手有点抖。

赵横闭上眼，感觉到有些粗糙的手指和冰凉的手掌擦过自己的脸。

涂完后小墨退后一步看了看，点头道，“像了，像逃命的穷书生了。”

小墨随后又把赵横包袱里的几本书用烂絮包住，塞进包袱侧面，“这书您舍不得丢，可也不能让人看见，您现在不是公子，是逃难的，身上带书，反倒惹眼。”

赵横摸了摸包袱，没说话，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沟壁上轻轻划了一笔，不是字，只是一道痕，看看片刻，他踩着塌墙爬上沟沿，站直身子。

此时的风更大了，踩在冻硬的地面上跺脚，脚底立刻传来刺痛。

远处流民的队伍还在往前挪，有人背着孩子，有人拄着棍子，走得极慢。

哭声，咳嗽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

两人顺着沟边往南，尽量避开官道，走了不到一里，赵横的脚渐渐恢复了知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密集的针板上。

他咬着牙不吭声，扶着小墨肩膀往前蹭，小墨见状放慢脚步，时不时停下来等他喘口气。

中午时分，原本停下的雪又开始下，他们靠在一棵枯树下歇息，小墨自包袱里掏出半块冻饼，掰成两半，递给赵横。

饼硬得像石头，咬一口掉渣，含在嘴里半天化不开，赵横分了一半给小墨，自己嚼着剩下的，喉咙干涩，难以下咽。

“前头有个老妇，在抢别人碗里的汤。”小墨说道。

赵横抬头看去，十步外，一个穿破袄的老太婆扑倒一个年轻妇人，伸手去夺她怀里的一只豁口陶碗。

那妇人死死抱住，两人扭在一起，碗被打翻，黑乎乎的汤泼了一地。

老妇趴在地上，用手慌乱的抓泥里的残渣，塞进嘴里。

小墨动了动身子想上前，赵横按住他手臂，“别去。”

小墨有些意外的回头看他。

“她饿极了，才这么做，你拦得住一次，拦不住所有人，我们管不了这个世道，只能保住自己往前走。”

小墨嗯了一声，继续嚼着饼子。

赵横看着那老妇佝偻的背影，想起王府的三餐，山珍海味都有，四时果品俱全。

想起赵仲坐在堂上，说“仓廪实而知礼节”，现在仓廪空了，礼节也就没了，人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把剩下的一点饼渣舔干净，收起包袱，对小墨说道，“走。”

天快黑时，他们追上了流民队伍的尾部，人群挤在一处坡地上，互相靠着取暖。

一个老头蜷在草堆里，半夜咳醒了三次，最后一次后再没动静，旁边人推了推，见他不动，就把他的草挪开，盖在自己孩子身上，转而开始扒老头的衣服。

赵横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把包袱垫在背后，小墨找来些干草，铺在两人身下。

夜里极冷，风从北面刮来，带着雪沫和灰味，赵横闭上眼，听见耳边有人低声念佛，有人梦里喊娘，还有一个孩子一直在哭，哭到后来哑了，只剩抽泣声。

后半夜雪停了，只剩北风呼啸。

赵横被冻的睡不着，仰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他想死《大学》里说，“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他轻声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声音很小，只有自己听见。

小墨也睡不着，侧过头，“公子，您在念什么？”

“《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谈什么治国。”赵横搓着早已冻僵的手，语气中充满无奈和迷茫。

小墨双手捂住耳朵，“您能活下来，就是大事，只要人在，总能做点事。”

赵横没答，盯着那几颗星，隐约间好像又看见赵仲坐在火堆旁，耳廓缺了一块，血顺着脖子往下流，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听不清……

醒来时天已微亮，地上一层白霜，他睡得时间很短，一直被冻醒，被冻醒是最难受的，他动了动身子，浑身僵硬，膝盖处隐隐作痛，低头看去，右膝有血迹渗出。

昨夜滑倒时磕在石头上，当时没觉出疼，现在一动就钻心疼。

小墨撕下一块布条，蘸了雪水给他擦净伤口后将布条为其缠上，“得走快些，不然赶不上前头的人，金兵今天肯定要查大道。”

二人离开坡地，绕到东侧荒野，这里没有路，全是塌陷的田埂和结冰的水洼。

赵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得试探着踩，小墨走在前面，用手拨开枯草，看底下有没有坑。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一片沼地。

水面结着薄冰，踩上去会裂，小墨找来几根长树枝，铺在前面，两人一步步挪过去。

走到一半，冰面突然塌了，赵横左脚陷了进去，刺骨的冷水灌进裤腿，小墨一把拽住他胳膊，用力拖上来后，两人趴在冰面上喘气，衣服全被冷汗打湿，风吹来后冻得透心凉。

“不能再走这边了，咱们得先把衣服烤干。”小墨说。

小墨很快找了干柴，引燃，烤干衣服，再次出发。

他们改道爬坡，山坡很陡，稍不留神就会往下滑，赵横膝盖疼得厉害，爬一段就得停一会儿。

小墨解下自己的腰带让他抓住，一步一步往上拖，到最后几乎是背着他上去的。

翻过坡顶，眼前是一片废墟，几间屋子塌了半边，屋顶没了，墙也倒了，只剩下几堵断墙立在雪地里。

院中有口枯井，井口盖着木板，院门早已不见，只有一截门柱插在地上，随风摆动。

“先在这儿歇会儿吧。”小墨扶着他走到断墙边。

赵横靠着断墙坐下，小墨把包袱打开，取出最后一点干粮，两块烤焦的饼，他分了一块饼给赵横，自己啃另一块。

“还得走多久？”赵横揉着酸软的腿问道。

“路上没有意外的话，照这速度，五六天就能赶到陈州，那边还有宋军守着，或许能安顿下来。”

赵横点头后抬头看天，太阳被云遮住，光线昏黄，他深知这只是开始，往后不会比今天轻松。

小墨吃完饼，把油纸折好收起，“公子，您睡会儿吧，我守着。”

赵横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风吹过断墙缝隙，呜呜作响，他听见小墨在翻包袱，又在捡柴火。

他很累，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昨天赵仲撞翻火堆，炭火四溅，金兵将刀插进他胸膛的一幕。

现在他穿着破衣，混在流民里，像条野狗一样活着，可他还活着。

他睁开眼，看着断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小墨。”他低声叫道。

“在。”

“我们得活下去。”

“嗯。”

“并非只为逃命，是为以后能做些事情。”

小墨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横手伸进包袱，摸到那本裹着烂絮的《孟子》。

书角有点软了，大概是昨晚沾了雪水，他没拿出来，只是隔着布，用手指摩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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