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玉虚道人

风渐渐的大了，门柱被吹的晃了一下，流民们渐渐的汇聚在这里。

院里井口的木板发出“咚”的一声，赵横闻声望去，一个枯枝被风吹到上面。

他盯着枯井看，井口那块木板忽然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风，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赵横眯起眼，想看清情况，但此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根本看不清楚。

“公子，别看了，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小墨把寻来的干草铺在身下，又捡了些断枝扔进火里。

天彻底黑了下来，雪没再下，风依旧吹着断墙，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赵横靠着墙，耳朵听着外面动静，起初只有风声，后来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井上的木板被掀开一条缝。

他没动，眼角余光扫过去，见小墨神情紧张，手慢慢摸向腰间插的短棍。

紧接着一根枯枝再次被风裹挟着砸在木板上，发出“咚”地一声。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片刻后，再次传来动静，不是风，也不是枯枝落地，像是什么东西划过雪地的声音，很轻。

赵横缓缓扭头，看向院子中央，借着火光，隐约看到一个影子在移动。

他见状心中骇然，立刻低头，紧闭双眼，不敢再看。

小墨的手搭在他手臂上，用力捏了一下，示意他别动。

赵横缩了缩脖子示意知道了，随后将身体往墙角里缩了缩。

他感觉右膝的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血慢慢渗出来，将裤子黏在断墙上。

那影子飘到了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住。

赵横没忍住，眯着眼偷看，影子是个老者模样，此时已经俯下身将脸贴在一个蜷在地上睡觉的流民。

只见那流民突然抽搐了一下，胸口起伏加快，接着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整个人塌下去，脸变得青灰，嘴唇发黑。

影子直起身，又飘向下一个。

赵横紧紧咬着牙，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

他想移开视线，可眼睛动不了，那影子接连贴了三人，每一次都一样，俯身贴近，片刻后被贴近的人便不动了。

小墨蹑手将把包袱拉到二人面前，盖住二人头颈，只留一道缝透气，低声开口，“别出声，别动。”

赵横微微点头，大气都不敢喘，心中默念《大学》，“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

一句接一句，不敢停下，他怕自己一停，就会叫出声来。

那影子在院子里转了半圈，又回到枯井旁，站在井口，一动不动。

赵横借着火光终于看清了，那根本不是什么老者模样的黑影，而是一团黑雾凝成的轮廓，没有五官，可偏偏让人觉得它在看。

黑影缓缓沉入井中，四周安静下来，可没人敢动。

死去的四个人躺在雪地里，脸朝天，眼睛睁着。

幸存的流民有的抱头缩在墙根，有的此时已经吓疯了，又哭又笑，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话，还有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大喊着“有鬼啊”向外跑去。

赵横的腿已经麻木，一涨一涨的让他感觉不像自己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东方开始发白的时候，井口那块木板又动了一下，赵横原本已经放松的心，瞬间提到喉咙。

但这次是风吹的，木板晃了两下后掉进井里，发出空洞的一声响。

赵横见状缓缓吐出一口气，小墨抬起头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四周。

死人还在，可那股阴冷的气息散了，他轻轻推了推赵横，低声问道，“还能走吗？”

赵横没答，但他已经在慢慢活动右腿，膝盖一弯就疼得冒冷汗，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再待在此处，只想尽快离开。

他扶着墙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才撑起身子，小墨把包袱背好，伸手扶着他，两人靠着断墙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直至隐约听到远处传来鸡鸣。

赵横壮着胆子看了眼枯井，井口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身，一只手搭在小墨肩上，一步一步向外走，每走一步，右腿就像被刀割一下。

他们走出二十多步后，赵横忽然停下。

“怎么了？”小墨疑惑的问。

赵横没接话，而是望着前方荒野，面带疑惑。

他刚才似乎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从井的方向传来的。

犹豫良久，他最终没敢回头。

“走吧。”小墨低声说道。

赵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一深一浅，拖着一条歪斜的线。

他现在只感觉冷，饿，痛，还有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像根针一样，刺入他的脑子里。

刚要迈步，眼角忽然瞥见东边小路上有人影走来。

那人穿着深蓝道袍，背个布囊，手里拎着一根竹杖，背着一把长剑，走得不急不缓，很是从容。

离得近了，才看清是个来人是个年轻道人，眉目清瘦，风尘仆仆，像是连日赶路未曾歇息，他走到枯井旁停下，抬头看了看断墙，又低头看了眼井口，眉头一皱，从袖中抽出一道黄纸符箓。

小墨立刻将赵横往身后一挡，手已摸到短棍柄上。

“不要轻举妄动，”赵横皱眉低语，“看他背后的长剑。”

赵横打量着这道人，此人年纪当在三十上下，面白无须，头上挽着道髻，此时道人站在靖边，口中念了几句听不清的话，随后手腕一抖，符纸脱手飞向井口，黄符刚刚到达井口，突然自燃，青焰腾起，直直飞入井内。

井中猛地传出一声嘶鸣，像是野兽被烫伤，又像人临死前的哀嚎，随后黑烟从井口里涌出，扭曲成团，翻滚几下，便被青焰裹住，烧作灰烬，随风散了。

道人微微点头转身看向他们，目光平静，无喜无怒。

“此地怨气积久，游魂借井藏形，专噬将亡之人阳气。若非你们昨夜未死，今日也难逃。”道人说得直白，不带半分玄虚。

小墨仍没松手，盯着他，“你是谁？为何来此？”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玉清宫清风子，奉师命南巡七县，收摄邪祟。”道人抱拳，“昨夜感应此地阴气冲天，故绕道至此。”

赵横发现这道人刚刚抱拳的的姿势与寻常人不同，他抱拳是右手握左手弯曲的拇指。

赵横愣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敢问道长，此符何物？竟能诛鬼？”

“宫中基础法门，炼气入门者皆可绘制。”清风子说着，自布囊内取出两枚木牌，递向二人，“恰逢玉清宫选材天下，若你有意，持此牌至龙虎山北麓迎仙碣，自有同门领你们上山。”

赵横没接，他低头看着那木牌，三寸长，一寸宽，刻着“玉清”二字。

“我乃儒生，所学孔孟之道，讲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慢慢说，“方术异端，逆天而行，岂能轻信？”

清风子摇头失笑，“并非逆天，实乃顺天道，你们昨夜所见，是鬼害人，非人招鬼。

贫道所做，不过是还天地清宁。

宫中传法，不论出身，不争权势，唯以妙法救饥寒，驱邪祟，安流离，道传有缘人，你若不信，大可不去。”

小墨看了看赵横，又看看清风子，“上山要多久？路远不远？”

“快马十日，步行一月有余，沿途多有匪患、疫病、官卡盘查，生死难料。”清风子如实说道，“但持此牌者，过境内道观可得食宿，遇危难可求援，也算一条活路。”

赵横接过木牌沉默不语，他想起叔父倒下的那一刻，想起那些冻死在坡地上的流民，想起那四个瞬间失魂的人。

他读过的书救不了他们，他的身份保不住性命，他的仁义换不来一口热饭。

可这眼前这道人，一张符，一句话，就把那害人的东西烧成了灰。

“道长，你说炼气之法，真能救人？”赵横问道。

“然，”清风子点头，“去年夏，歙县遇大疫，是我玉清宫岐黄圣手出手治疗瘟疫，又有高功做法引雨三日，解其旱情。

前月于江州，贫道助流民破迷阵，诛杀盗匪。

法术不在高深，而在实用。”

赵横闻言手指轻轻抚过木牌边缘，上面的“玉清”二字，刻得端正，不花哨，不张扬，尽显厚重。

“我不知自己能否学会。”赵横道。

“没人天生会，”清风子笑道，“道虽无常法，却也要有心求。”

小墨这时松了口气，手从短棍上移开，他看着赵横，“公子，咱们已无家可归，汴京回不去，江南也不知何处容身，不如试试？”

赵横看了他一眼，抬头望向南方，晨雾未散，远处山影朦胧，一条荒路蜿蜒而去，消失在灰白之中。

他知道这条路便是走下去，亦不会再有府邸，书院，朝堂。

有的只是风雪，险途，未知。

可他亦知，若不走，他终将和那些死在雪地里的人一样，无声无息地烂掉。

“多谢道长解惑。”他拱手开口，动作迟缓，却异常郑重。

清风子还了一礼，“福生无量天尊。”

唱罢道号，转身沿小路西去，身影渐远，走入晨雾。

小墨把包袱重新背上，伸手扶住赵横胳膊，“还能走吗？”

赵横点点头，试着迈步，右膝仍疼，但比之前稳了些。

他没回头，也不去看那口枯井，虽然知道东西已经没了，可它的影子还在心里。

走了五六步，他忽然停下。

“怎么了？”小墨有些无奈。

赵横望着前方雾中的小路，喃喃道，“我们或许还有路可走。”

小墨没应声，只是紧了紧手里的包袱带，扶着他继续往前。

雪地上的脚印依旧一深一浅，但方向更稳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