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宗室血殇

绕过尸山广场，往南再行百十步。

坊墙塌了半截，露出一条窄街，街心燃着火堆，七八个金兵围坐烤肉。

肉插在刀尖上，油落进火里，伴随着滋啦声腾起一股焦腥气。

俘虏好似牲畜一般，被套上颈套，随便拴在一旁。

他们低着头，眼神内充斥着麻木，衣衫破烂，身上结着血冰。

在这群俘虏中，赵横一眼便看到一个熟悉身影。

他的叔父坐在最靠外的位置，左臂裹着染血布条，神色有些萎靡，但脊背挺直。

他脸上有三道鞭痕，从额角划到下颌，血凝固在伤口，他没低头，也没闭眼，就那么冷冷盯着火堆，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这时一金兵起身，拎着弯刀走到俘虏中间，踢了一个老头一脚，骂了几句听不懂的话。

老头被踢后快速跪地，连连磕头，仿若捣蒜。

金兵见状哈哈大笑，转头看向赵仲，嘴里又嚷了句什么。

另几个兵卒闻言哄笑起来，有人拿酒囊抛过去，正砸在他胸口。

赵仲没动，金兵见状挑眉，走到近前用刀背拍着他的脸，“汉狗！跪！”

赵仲吐出口中血沫，冷笑一声，“我赵氏子孙，不跪胡奴。”

声音不大，传入不远处赵横耳内却异常清晰决然。

金兵见状刀背狠狠抽到他的脸颊，啪的一声，皮开肉绽，赵仲仅是身体晃了晃没有倒地，咬牙瞪着金兵。

“有胆色！”金兵头目起身，踱步到得近前，“你是何人？”

赵仲抬眼，冷笑道，“宗室赵仲，徽宗堂弟，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四周突然静了一瞬，随即几个金兵爆发嘲笑声。

头目咧着嘴，抽出腰刀放到他右耳上，挑眉开口，“听说你们汉人重名节？今日我割你双耳，看你还能不能自称贵胄！”

刀刃贴上耳廓，殷红鲜血在那冷冽的刀刃上是那么刺眼。

躲在不远处的赵横猛地往前挪了半步，膝盖撞上碎砖，发出碎响。

小墨一把拽住他后领，将他拖回阴影里，赵横张嘴作势欲喊，却被小墨死死捂住口鼻，出不得声。

耳边传来小墨急切低语，“公子！不行！”

赵横眼眶充血，挣扎着牙齿硌破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他看着那把刀一点点割下叔父耳朵，看着他紧绷下颌，虽皱着眉头，却一声未吭。

火光映着他叔父的脸，额前白发被风吹起，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刀落，耳朵掉进雪里，红得刺眼。

“下一个呢？”金兵头目环视其余俘虏，狞笑着举刀，“谁想替他受这第二刀？”

众人闻声头低的更深，一个个噤若寒蝉。

赵仲忽然笑出了声，抬头望向赵横藏身的方向，目光穿过风雪，仿佛知道这里有人。

他嘴唇微动，没出声。

但赵横看懂了，他说的是，“别动，活下去，替我看看这天下。”

赵仲笑着，声音陡然提高，“我乃大宋皇室！天子近亲！杀我者，必遭天谴！”

火堆旁烤火的金兵闻言瞬间骚动，全部起身向他围拢过来。

拳脚如雨落下，踢在他头、胸、腹。

他只是微微蜷缩一下，转而倔强的挺直腰杆儿。

那头目狞笑着将手中弯刀，刺入其胸，快速拔出。

鲜血顺着赵仲嘴角流出，顺着脖子进入怀里，他右脚猛然用力蹬地，毅然决然撞入火堆。

炭块被撞的翻飞，火星四溅，两个金兵躲闪不及，裤脚烧起。

混乱中小墨拽起赵横，“走！”

赵横被他拽着木然的贴着墙根疾行，转入一条更窄的巷子。

身后传来怒骂和脚步声，两人再次拐了两道弯，钻进一处塌了顶的房内，后背死死抵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气。

赵横嘴唇抖得厉害，他想哭，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伸手摸向包袱掏出那本被攥变形的《孟子》，紧紧抱在胸前。

小墨喘着粗气，“公子，节哀啊，王爷若知您还活着，一定是安心的。”

赵横没有说话，抱着书死死盯着房顶破洞，雪花飘进，缓缓落到脸上，冷得好似针扎。

赵横想起幼时，在王府后园读书，赵仲穿着青袍，于梅树下看他写字。

他写错了“仁”字，少了一横，赵仲没骂，只是柔声说，“仁者，二人也，少一笔，便不成其为仁。”

那时天下太平，宫门常开，百姓安居，赵横便以为这就是常理。

可如今，仁在何处？

自己十几年来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可如今国破了，家亡了，亲族死在自己眼前，而自己就躲在墙后眼睁睁看着，连出声都不能。

自己有何资格谈仁？

外面风声呼啸，远处仍有火光跳动，赵横深深呼吸后，慢慢把《孟子》塞回包袱，系紧绳结。

他动作很慢，很慢。

小墨看着他，眼中尽是忧虑，“公子，咱们还得往南走，水渠那边或许还有路。”

赵横点头后扶着墙站起，腿有些软，但还能走，缓慢的走出房子，待适应疼痛后，沿着倒塌的院墙继续南行。

地面已结了薄冰，踩上去有些打滑，但赵横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道断墙，墙后隐约可见一条干涸的沟渠。

这是城南排水渠，通向护城河，顺着它走或许能找到出城的缺口。

赵横转身望向北方皇宫方向。

夜空被火光照成暗红色，浓烟滚滚，遮住星月，风里传来烧焦的木头味，带着隐约的哭喊声。

赵仲就在不远处的窄街上，尸体倒在雪地里，无人收殓，他闭上眼，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耳边响起赵横最后对他说的话，“活下去，替我看看这天下……”

不是报仇，也不是复国，而是看这天下。

他抬起头低声开口，“叔父之血，非为护我性命，而是让我记住这天下有多少人，正在死去。”

小墨跪在他身后，没说话。

赵横缓缓起身，望着那片被火染红的天空，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说的清楚明白，“我不能再只为一人而活，若天道尚存，我愿此后救万民。”

说完他便快速起身，转身面向南，风雪扑面，他没有抬手遮挡，径直迈步向前，踏过结冰的沟沿，走入废墟深处，小墨见状紧随其后，一步不落。

二人穿过倒塌的坊门，绕过烧尽的马车，踩着混着血渣的积雪前行，前方沟渠越来越宽，两侧土壁坍塌，露出砖石砌的旧道。那是通往城外的排水暗渠入口，此时已被瓦砾半掩。

赵横在入口前站定，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汴梁城。

外城烈焰仍在升腾，风卷着灰烬与雪花共舞。

他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暗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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