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手指插入嘴，能解万毒

凌晨五点半。

一辆亮黄色的小电驴，正歪歪扭扭地穿行在蓉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背街小巷里。

骑车的正是江良。

他身上的薄霜在行驶带起的微风中簌簌掉落，在身后留下零星闪烁的冰晶，但魂体深处那股蚀骨的寒意和僵滞感，却如同附骨之疽，并未随寒风散去。每一次拧动车把，关节都发出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仿佛生锈齿轮摩擦般的滞涩感。他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短暂的白雾，那白雾的边缘，似乎都带着细微的、冰碴般的闪光。

视野有些模糊，远处的景物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只能凭借记忆和残存的感知，辨认着熟悉的拐角、路牌。

不能倒在这里……

绝不能……

这个念头如同微弱的火苗，在他几乎被冻僵的识海里摇曳，支撑着他最后一点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学府苑”小区那熟悉的欧式雕花门禁，终于模糊地映入眼帘。

他混沌的视野里，隐约瞧见门禁旁站着两个背影。

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少女，在凌晨的青灰天色下，那抹鹅黄显得格外醒目。她正牵着一个穿着小汉服、粉雕玉琢的小小人儿，两人都伸长了脖子，焦急地朝着路口这边张望。

是杨珂嘉。

还有……已经重塑肉身的小南。

江良心中一松，那口强行提起的气瞬间泄了大半。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肌肉记忆和残存意志，将小电驴勉强骑到小区大门侧面一个监控探头的死角，一处浓密的冬青丛后。

“嘎——”

车轮蹭到路缘石，车身猛地一晃。江良踉跄着用一条腿撑住地面，才没连人带车摔出去。他颤抖着下车，双腿软得像是煮过的面条，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他背靠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了几口，那气息冰冷刺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双手抬起，手指因为寒冷和虚弱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勉强掐出一个极其简单、几乎算是入门级的收纳法诀，对准身旁的小电驴，用干涩沙哑的声音低喝：

“收！”

话音落下，那辆亮黄色的“饿死了么”小电驴，连同后备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轮廓迅速淡去、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仅仅是完成这个最简单不过的法术，江良都觉得魂力一阵剧烈的虚浮翻腾，眼前阵阵发黑，扶着墙壁才没滑倒。

他再次深吸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喉管。他竭力挺直那仿佛有千钧重的腰背，想让自己的脚步看起来尽量稳当些，然后迈开步子，朝着门口那抹鹅黄色的身影走去。

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

他从侧后方靠近，杨珂嘉的注意力全在路口方向，并未立刻察觉。

江良实在虚弱得厉害，喉咙干得冒火，连出声喊她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他本想拍拍她的肩膀，结果伸出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抬高，变成了两手有些无力地搭上了杨珂嘉的双肩，想借力站稳，同时引起她注意。

然而——

就在他双手搭上杨珂嘉肩膀的瞬间！

“呀——！”

杨珂嘉像是受惊的兔子，或者说，更像是一头被侵入领地的雌豹！她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反应远比大脑更快！

只见她腰身一沉，肩膀顺势一顶，双手抓住江良搭在她肩上的手腕，一个干净利落、标准得可以去参赛的过肩摔动作，瞬间完成！

“砰——！”

一声闷响。

江良只觉得天旋地转，背部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冰凉坚硬的人行道路面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眼前金星乱冒，那口强提着的气彻底散了，魂体深处被压制的寒意和伤势如同决堤般反噬上来。

“哪来的色狼！大清早的！不知道姑奶奶我练过——江良？！”

杨珂嘉摔完人，才下意识地定睛看向被自己撂倒的“袭击者”。当看清地上那人苍白如纸、眉毛头发还挂着未化尽冰碴、痛苦蜷缩的脸时，她瞬间傻眼了，失声惊叫。

“你……” 江良勉强抬起一根手指，似乎想指向她，或者想说什么。

但话未出口，剧痛、虚弱、寒意三重夹击下，他眼皮一翻，很干脆地昏死了过去，不省人事。

“江良！江良！” 杨珂嘉这下彻底慌了神，连忙蹲下身，又是拍脸又是掐人中，“你醒醒！别吓我啊！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从后面……喂！”

江良毫无反应，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身体温度低得吓人。

“小南，快来帮忙！” 杨珂嘉急了，对旁边也吓呆了的小南喊道。两人合力，才勉强将瘫软的江良从地上扶起来。江良几乎全身重量都压在杨珂嘉身上，脑袋无力地垂在她肩头。

杨珂嘉咬咬牙，半拖半抱地架着江良，艰难地挪到小区门禁前。她腾出一只手，用江良那张苍白冰凉的脸，对着人脸识别摄像头。

“滴——识别成功。欢迎回家。”

门禁咔哒一声打开。

杨珂嘉松了口气，连忙架着江良进去。清晨的小区寂静无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远处慢悠悠打着太极拳。她不敢停留，几乎是拖着江良挪进了单元楼，挤进电梯，按下21楼。

“叮。”

2102的门前，杨珂嘉又用江良的手指艰难地解锁了指纹锁。

“咔嚓。”

房门打开。

杨珂嘉用尽最后力气，将死沉死沉的江良拖进客厅，重重地放倒在宽敞柔软的灰色布艺沙发上。江良瘫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呼……呼……” 杨珂嘉累得直接坐倒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大口喘气。小南乖巧地挨着她坐下，小手担心地摸着江良冰凉的手背。

喘匀了气，杨珂嘉才有力气打量起这个房子。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我……去……” 她喃喃道，“没想到丧尽天良还是个深藏不露的有钱人啊？！”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该住的房子？

少说也有两百平米！挑高至少四米五，宽敞得不像话。玄关大得能跳华尔兹，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浅灰色大理石瓷砖。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色彩浓烈抽象的现代画，看不懂画了什么，但肯定不便宜。

开放式厨房连接着客厅，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大理石中岛台。台上琳琅满目——看着就专业的意式咖啡机、手摇磨豆机、旁边竟然还有一套调酒用的雪克杯、量酒器和各种晶莹剔透的酒杯。客厅一面墙是整面的落地书柜，另一面则是巨大的落地窗。

她走到窗边，俯瞰下去。

半个蓉城大学校区尽收眼底。晨曦微光中，操场红色的跑道、绿茵场、一排排教学楼、熟悉的宿舍楼顶……甚至能看到她们宿舍楼的大概位置。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旷神怡。

这地段，这面积，这装修……杨珂嘉咂舌，把她卖了估计都够不上。

折腾了几乎一整夜，又是下地府，又是见圣人，又是躲鬼差，最后还摔了人兼扛“尸”回家，杨珂嘉此刻只觉得无边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重得打架。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的江良，又看了看揉着眼睛、也开始犯困的小南。

“不管了，先歇会儿……”

她抱起已经迷迷糊糊的小南，走到客厅另一侧，那里悬挂着一张舒适的白色编织吊床。她小心翼翼地将小南放在吊床里侧，自己则在外侧和衣躺下。

吊床轻轻摇晃。

几乎在脑袋沾到编织绳的瞬间，强烈的困意就将她彻底吞没。她搂着小南，沉沉睡去。

客厅里只剩下两道均匀的呼吸声，以及沙发上那道微弱的气息。

时间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青灰转为鱼肚白，又渐渐染上晨曦的金边。

沙发上，江良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和迷茫，但很快聚焦。然而，聚焦后感受到的，是比昏迷前更加清晰、也更加难熬的虚弱和寒冷。那诡异的寒气并未消散，只是在他昏迷时暂时潜伏，此刻随着他苏醒，再次从魂体深处弥漫开来，疯狂侵蚀着他的灵体和思维。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吊床的方向。

杨珂嘉侧躺着，睡得正沉，鹅黄色的连衣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小南蜷在她怀里，小脸恬静。两人睡得毫无防备。

江良的视线落在杨珂嘉脸上，尤其是她微蹙的眉心和似乎天然蕴含着某种灵韵的肌肤。

他眼中闪过一丝羞耻，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对不起了，嘉嘉……” 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带着无奈，“反正你是元灵道体……能者多劳……”

他咬了咬牙，开始行动。

先是极其缓慢、艰难地从沙发上挪动身体，像个瘫痪病人一样，一点一点“蠕动”到地毯边缘。然后，他用胳膊肘和膝盖支撑，真正开始“爬行”，朝着吊床的方向。

短短几米的距离，对他来说却如同跋涉千山万水。每一寸挪动，都牵动着魂体的伤势，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更深的寒意。冷汗从他额角渗出，又迅速变得冰凉。

终于，他爬到了吊床边。

他背靠着吊床下方的支撑柱，大口喘息了几下，积攒起一点点力气。然后，他伸出手，颤抖地抓住吊床的边缘编织绳，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一点点拉拽着，站了起来。

这个过程几乎耗光了他刚刚恢复的微小气力。

他站在沉睡的杨珂嘉面前，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睡颜，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脸颊上细微的绒毛。

没有犹豫了。

江良抬起自己颤抖的右手，将食指缓缓伸向杨珂嘉因为侧睡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抹温软的瞬间，他指尖悄然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光芒，那光芒深处，是浓缩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

他的食指，轻轻探入了杨珂嘉的口中。

下一秒——

“嗤……”

一丝丝肉眼可见的、散发着浓郁寒气的黑气，如同有生命的冰蛇，从江良的食指尖端疯狂涌出，迅速钻入杨珂嘉的口中！

“嗯……” 沉睡中的杨珂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轻哼，身体也微微扭动了一下，似乎想避开这突如其来的冰凉异物。

但江良的另一只手，已经快如闪电地伸出，捏住了杨珂嘉的脸颊，微微用力，迫使她的嘴无法闭合，也无法将他的手指吐出来。

杨珂嘉的睫毛剧烈颤抖，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迅速被口中的冰凉异感和近在咫尺的江良的脸所驱散。

“你干什~么？！唔……唔唔！！” 她想质问，但嘴巴被手指和手掌制住，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满是震惊、羞愤和不解。

“别动。” 江良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虽然虚弱，却有种奇特的力量，“再乱动……我就只能换另一种更‘少儿不宜’的方式了。

这句话如同定身咒。杨珂嘉立刻不敢做任何动作，但感受到有股涌入体内的、精纯无比却冰寒刺骨的“能量”，似乎在某种本能的牵引下，朝着自己双眉之间、眉心深处的位置缓缓汇聚而去，带来一种奇特的、胀胀的、冰凉清冽的感觉。

一时间，客厅里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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