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北行

大军是卯时开拔的。

天还没亮透，薄雾笼罩着京城。三万将士在城外校场集结，黑压压一片，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阿九站在点将台上，一身玄甲，外罩猩红披风，是平北将军的制式。肩上伤还没好全，甲胄压上去，疼得他额角渗汗，但他背脊挺得笔直。

皇帝亲自来送，说了些“为国尽忠”“凯旋封侯”的套话。阿九垂眼听着，一个字没进心里。他知道，皇帝给他这三万兵，是让他去和萧玦拼命。拼赢了，北境暂安。拼输了，正好除了他这个“逆王之子”。

横竖，皇帝不亏。

“阿九将军，”皇帝最后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此去凶险，朕盼你……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阿九听出了弦外之音——若回不来，也别怪朝廷无情。

“臣定不辱命。”他抱拳。

皇帝点点头，转身上了龙辇。仪仗远去，校场重归肃杀。副将上前禀报：“将军，各部已点齐，粮草辎重俱备。何时开拔？”

阿九望向北方。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是父王战死的地方，也是他即将踏上的战场。

“现在。”他翻身上马，拔出佩剑，剑指北方，“出发！”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大军如黑色洪流，涌出校场，踏上北去的官道。马蹄踏起尘土，遮天蔽日。

阿九在队伍最前，没回头。他知道楚明月在城楼上，但他不能看。看了，心就软了。心软了，就回不来了。

风很大，吹得披风猎猎作响。他握紧缰绳，想起父王教他骑马时说的话：“绝儿，为将者，心要硬，手要稳。该杀时杀，该舍时舍。慈不掌兵，记住了？”

记住了。所以他舍了楚明月，舍了那点不该有的念想，走上这条不知能不能回头的路。

大军行了半日，晌午在官道旁休整。阿九下马，走到河边，掬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清醒了些。副将跟过来，递上干粮：“将军，用些吧。”

阿九接过，啃了两口，问：“军中士气如何？”

“还成。”副将压低声音，“就是……有些老兵，是当年第七卫的。他们认得您，私底下议论，说您……”

“说我什么？”

“说您……”副将犹豫，“说您不该回来。萧玦打的是为您报仇的旗号，您这一去，他们……难做。”

阿九懂。那些老兵，有些是看着他长大的，有些是和父王出生入死的。他们恨朝廷，可也忠萧家。如今萧玦打着“为兄报仇”的旗号反叛，他这个“兄”却带着朝廷的兵去平叛，在他们眼里，是种背叛。

“传令下去，”他缓缓道，“愿走的，现在可以走。留下兵甲，自行离去。我不追究。”

副将一愣：“将军，这……”

“照做。”

命令传下去，军中骚动。半晌，有百余人出列，卸甲，跪地，朝阿九磕了个头，转身走入道旁山林。其余人沉默看着，无人阻拦。

阿九翻身上马，继续前行。他知道，这些人回了北境，消息会传开——萧绝还活着，且在朝廷为将。萧玦的旗号，就不那么名正言顺了。

这步棋险，但不得不走。

傍晚，大军在驿站扎营。阿九在帐中看地图，副将进来禀报：“将军，前头探子回报，雁门关还在徐将军手里，但被围了三日。萧玦五万人，分驻关外三处。东侧是粮草大营，守备最弱。”

阿九盯着地图：“徐将军伤势如何？”

“说是醒了，但下不了床。守关的是他儿子徐朗，年轻，没经验。昨日出关迎战，中了埋伏，折了三千人。”

莽撞。阿九皱眉。徐朗他见过，勇武有余，谋略不足。让他守关，雁门撑不过五日。

“传令，”他起身，“挑五百精锐，轻装简从，随我夜袭东营。其余人，由你率领，明日午时佯攻西门，吸引主力。”

“将军！”副将急道，“您伤未愈，不可亲身犯险！”

“正因为伤未愈，萧玦才想不到我会亲自去。”阿九披上披风，“执行军令。”

子时，五百人悄然离营，绕道山间小路，朝东营摸去。山路崎岖，阿九肩上伤口被颠得开裂，血渗出来，他咬咬牙，没停。

三更，抵达东营外围。营中灯火稀疏，守卫松懈。萧玦大概没想到，朝廷的援军来得这么快，还敢夜袭。

阿九伏在山坡上，观察片刻，挥手。五百人如鬼魅般散开，摸向营寨。他亲自带一队，直扑中军大帐。

巡夜的哨兵刚转过弯，就被捂住嘴拖进暗处。阿九闪身进帐，帐中无人，只有沙盘地图。他迅速扫了一眼——萧玦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一目了然。

“将军，”手下低声道，“粮仓在东北角，守军约五百。”

“烧。”阿九道，“烧完即撤，不可恋战。”

众人领命而去。他留在帐中，从怀中取出炭笔，将地图要点记在袖中内衬上。正写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少主说了，那萧绝若来，必先攻西门。咱们这儿，安稳睡大觉就行。”

“可探子说，朝廷派的是个叫什么阿九的将军，没听过啊。”

“管他阿九阿十，来了就是死……”

声音渐近。阿九闪到帐后，掀开一角，钻出去。刚落脚，就和一个人打了个照面。

是个年轻将领，二十出头，眉眼与萧凛有三分像，但更阴柔。萧玦。

两人都愣了。萧玦先反应过来，拔刀就砍：“有奸细！”

阿九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架住对方第二刀。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萧绝？”萧玦盯着他，眼神惊疑，“你……你真还活着？”

“让你失望了。”阿九发力震开他，转身就逃。肩伤剧痛，动作慢了一瞬，萧玦的刀已到背后——

“铛！”

一支弩箭射来，撞偏刀锋。是副将带人接应到了。阿九趁机冲出包围，翻身上马。

“追！”萧玦厉喝。

马蹄声如雷。阿九伏在马背上，朝预定汇合点疾驰。身后箭矢如蝗，他左臂中了一箭，咬牙拔掉，继续狂奔。

前方是处断崖，崖下有河。他勒马，回头看了眼追兵，对副将道：“你们走左边山路，我引开他们。”

“将军！”

“执行军令！”

副将红着眼，带人拐进山路。阿九一抖缰绳，朝断崖冲去。追兵已至，箭雨更密。他伏低身子，在离崖边三尺处，猛地勒马。

马匹人立而起，嘶鸣。追兵急停，尘烟弥漫。阿九调转马头，看着为首的萧玦，缓缓道：

“二弟，别来无恙。”

萧玦盯着他，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大哥，没想到你真敢回来。怎么，朝廷的狗，当得可还舒坦？”

“总比当北狄的狗强。”阿九淡淡道，“你母族是北狄郡主，你起兵，北狄给了你多少好处？五千骑兵？一万石粮？还是……北境三州？”

萧玦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阿九看了眼远处，东营方向已燃起冲天火光，“粮草已烧，你这五万人，撑不过十日。现在退兵，我或可留你一命。”

“留我？”萧玦大笑，“萧绝，你以为你还是镇北王世子？你现在是朝廷的走狗！北境将士，谁还认你？”

话音未落，他身后军中忽然一阵骚动。几个老兵出列，朝阿九跪地：“少将军！真是您！”

接着，更多老兵跪倒，黑压压一片。他们大多白发苍苍，甲胄破旧，但眼神炽热。

“少将军！您回来了！”

“王爷的仇，能报了！”

萧玦脸色铁青，厉喝：“都起来！他是朝廷的将军，是来杀我们的！”

“我是来平叛的。”阿九看着那些老兵，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萧玦勾结北狄，引外敌入关，才是北境的罪人。诸位若还认我是萧绝，就放下刀，跟我回雁门关。我以父王之名起誓，过往不究，往后，咱们还是生死弟兄。”

军中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扔了刀。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像瘟疫般蔓延。萧玦的亲兵想拦，被老兵们推开。

“你们……反了！”萧玦嘶吼，提刀砍向最近的老兵。

阿九策马冲上，一刀架住。两人再次交手，这次阿九没留力。他伤重，但刀法精妙，几个回合后，一刀削飞萧玦的头盔。萧玦踉跄后退，被老兵们按住。

“绑了。”阿九收刀，喘息。

副将从山路返回，见状大喜：“将军神机妙算！”

阿九摇头，看向那些跪地的老兵，心中复杂。这些人信他，是因为父王的余威，是因为那个“萧绝”的名字。可他不是萧绝，至少不完全是。

他是阿九。楚明月的阿九。

“传令，”他哑声道，“收编降卒，救治伤员。天亮前，撤回雁门关。”

“是！”

大军开拔。阿九走在队首，回头看了眼断崖。崖下河水滔滔，像在呜咽。

他想起楚明月给他的玉佩，摸了摸自己胸口，还在。

然后他转身，朝北走去。

那里，烽火连天。

而他，正走向烽火最深处。

像飞蛾。

又像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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