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夜探

阿九对皇宫不熟，但他记得第七卫的一条密道——是早年父王在京时暗中挖的，入口在御花园假山后，出口靠近冷宫。这密道连萧凛都不知道，父王只告诉过他一人，说若有急难，可从此逃生。

今夜，他要用这条道进去。

御花园的夜很静，只有虫鸣。阿九伏在假山后，等巡夜的侍卫过去。月光很淡，云层厚重，像要下雨。他数着更漏，三更二刻，侍卫换岗的间隙。

他挪开假山后一块松动的石头，露出个仅容一人的洞口。洞里有股霉味，还有老鼠窸窣逃窜的声音。他侧身钻进去，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

密道很窄，石壁上渗着水，长满青苔。他记得父王说过，这地道挖了三年，死了七个工匠。为的是有朝一日，若皇家对镇北王府下手，能有一条生路。

生路。阿九苦笑。如今他用这生路，去闯死地。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石阶。他熄了火折子，摸黑往上，头顶是块木板。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是间废弃的屋子，堆着破家具，窗纸全破了，月光漏进来，照见满地灰尘。这里该是冷宫的偏殿，多年无人住了。

他推板出来，合上木板，用个破木箱掩住。然后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外头是个荒院，杂草有半人高，远处有灯火——是冷宫主殿，据说关着个疯了的太妃。

他得去慈宁宫。可慈宁宫在皇宫东侧，离冷宫很远，途中要过三道宫门，无数岗哨。硬闯是死路。

他退回屋里，在黑暗中思索。忽然，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他屏息，退到破柜后。

门被推开。两个人影闪进来，一个提灯笼，一个空手。灯笼光昏暗，但阿九看清了提灯笼那人的脸——是桂嬷嬷。

“就这儿吧，”桂嬷嬷低声道，“快些，太后还等着。”

另一人是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个木匣。他将木匣放在积灰的桌上，打开。里头是些瓶瓶罐罐，还有几卷泛黄的纸。

“嬷嬷，真要这么做？”小太监声音发颤。

“不然呢？”桂嬷嬷叹口气，“太后说了，这事必须了结。那孩子活着，对谁都是祸害。”

阿九心头一凛。他们说的是他。

小太监从木匣里取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粉末在手心。粉末白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这‘忘尘散’服下，前尘尽忘，形同痴儿。太后……真要如此？”

“总比死了强。”桂嬷嬷接过瓷瓶，“太后心软，终究舍不得。可皇上那边……唉，你去外头守着。”

小太监应声出去。桂嬷嬷拿着瓷瓶，在屋里踱步，像在等什么人。

阿九躲在柜后，手心渗出冷汗。忘尘散……太后要让他变成傻子？为什么？若真想他死，直接让皇帝下手就是。留他一命，还要抹去记忆，这不像太后的作风。

除非，太后在保护什么。保护那个秘密，保护他生母的身份，也保护……楚明月。

他正想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很急，是跑着来的。一个小宫女冲进来，喘着气道：“嬷嬷！不好了！公主、公主在慈宁宫顶撞皇上，皇上要、要动廷杖！”

桂嬷嬷脸色大变：“多少？”

“二、二十……”小宫女哭道，“公主不肯说出那人在哪儿，皇上震怒，说、说打死了算！”

桂嬷嬷手中的瓷瓶“啪”地掉在地上，碎了。粉末撒了一地，在月光下像摊开的霜。

“快回去！”她急道，“拦住！无论如何拦住！”

两人匆匆跑了。屋里重归寂静。

阿九从柜后出来，看着地上那摊粉末，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揪住。楚明月为他顶撞皇上，要挨廷杖。二十杖，足以要一个女子的命。

他必须去慈宁宫。现在就去。

他冲出屋子，翻过荒院的矮墙，落地时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咬牙，朝东边灯火通明处奔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避开主道，专走偏僻小径，翻墙越脊，像只夜行的猫。肩上的伤裂开了，血渗出来，但他顾不上。

过第二道宫门时，他伏在屋顶，看见底下侍卫林立，灯火通明。皇帝在慈宁宫，守卫比平日严了三倍。硬闯过不去。

他想起父王说过，皇宫屋顶下有夹层，是早年修建时为防刺客设的暗道，后来封了，但结构还在。他从檐角翻上，揭了几片瓦，果然看见黑漆漆的夹层。他钻进去，在狭窄的空间里匍匐前进。

灰尘扑面，蛛网缠身，但他一刻不停。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透进光。他凑近缝隙往下看——

是慈宁宫的暖阁。

楚明月跪在当中，背脊挺直。皇帝站在她面前，脸色铁青。太后靠在榻上，闭着眼，手中佛珠捻得飞快。殿里跪了一地宫人，个个屏息。

“朕再问最后一遍，”皇帝声音冰冷，“萧绝在哪儿？”

“儿臣不知。”楚明月声音平静。

“好，好。”皇帝笑了，那笑让人发寒，“看来朕平日太纵着你了。来人——”

“皇上！”太后睁眼，“明月身子弱，二十杖会要她的命！”

“那就说出逆贼下落！”皇帝厉声道，“她是公主，却窝藏钦犯，与逆贼同罪！朕今日不罚她，明日就有人效仿！”

“父皇要打便打。”楚明月抬头，直视皇帝，“但儿臣要说，阿九不是逆贼。他为救太后，孤身赴险取解药。他为保北境，忍辱负重，背井离乡。若这样的人是逆贼，那儿臣想问，什么样的人，才是忠臣？”

“放肆！”皇帝扬手，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

声音清脆，在殿里回荡。楚明月脸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丝。但她没哭，反而笑了，那笑带着血，凄艳又倔强。

阿九在夹层里，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他想冲下去，想挡在她身前，可他知道，现在下去，两人都活不成。

“给朕打！”皇帝挥手。

两个太监上前，按住楚明月。廷杖抬起——

“报——！”

殿外忽然传来急报。一个侍卫冲进来，跪地：“皇上！北境八百里加急！萧玦率军五万，已破黑风岭，直逼雁门关！”

殿里死寂。皇帝脸色骤变：“徐达呢？徐达是干什么吃的！”

“徐、徐将军旧伤复发，昏迷不醒。副将王勇投敌，雁门关……危在旦夕！”

皇帝踉跄一步，扶住桌案。太后手中的佛珠，“哗啦”一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楚明月抬头，看着皇帝，轻声道：“父皇，现在，您还需要他么？”

皇帝猛地转头，盯着她，眼中翻涌着惊怒、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知道楚明月的意思——北境需要萧绝。只有萧绝，能稳住那些还念旧主的将士，能对抗萧玦。

可萧绝，被他逼成了“死人”。

“他在哪儿？”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楚明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父皇，您刚才不是要打死儿臣么？”

“朕问你，他在哪儿！”皇帝嘶声。

楚明月缓缓站起，抹去嘴角的血。她看着皇帝，一字一句：

“他就在这儿。”

话音刚落，暖阁顶上的瓦片“哗啦”一声碎裂。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殿中。

是阿九。

他浑身灰尘，肩上渗血，但背脊挺得笔直。他抬眼，看向皇帝，目光平静，却带着战场磨砺出的锋芒。

“罪臣萧绝，”他缓缓跪地，声音在死寂的殿中清晰如击玉，“参见皇上。”

殿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他，像看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皇帝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很复杂：“萧绝……你果然还活着。”

“是。”阿九抬头，“臣愿领兵北上，平萧玦之乱。但有两个条件。”

“说。”

“一，赦免北境旧部，不论从前立场，只问今后忠心。”阿九顿了顿，“二，今日起，萧绝已死。活着的，是阿九——公主府的侍卫，朝廷的将。”

皇帝眯起眼：“朕若不应呢？”

“那臣现在就死在这儿。”阿九看着他，“北境必乱，萧玦必成。到时候，皇上要面对的，就不止五万叛军了。”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烛火噼啪，更漏滴答，像在倒数。

许久，皇帝缓缓开口：

“朕准了。”

他转身，对呆立的太监道：“拟旨。封阿九为平北将军，领兵三万，即日北上。北境旧部，凡归顺者，既往不咎。”

说完，他拂袖而去。宫人如潮水般退下，殿里只剩三人。

太后瘫在榻上，闭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楚明月走到阿九面前，蹲下身，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阿九抬手，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声音很轻：

“殿下，等我回来。”

楚明月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要把温度全传给他。然后她松开，从怀中取出那枚“念北”玉佩，塞进他手里。

“戴着，”她声音哽咽，“它会保佑你。”

阿九握紧玉佩，起身，对太后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没回头。

楚明月追到殿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秋风吹来，很冷，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像在送行，又像在召唤。

而此刻，北境雁门关的城楼上，萧玦正望着南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哥，”他轻声道，“你的好弟弟，要来了。”

他身后，黑压压的军队绵延到天际，旌旗猎猎，上书一个大字：

“萧”。

风卷起沙尘，迷了眼。

像血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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