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雁门关

雁门关的城楼是第五日清晨夺回的。

阿九带着收编的三万人，趁夜突袭西门。萧玦被擒，军中无主，抵抗很快瓦解。天亮时，关内关外已插满朝廷的旗帜。

可阿九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内外的尸骸，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关道被血染成暗红色，在晨光下像条巨大的伤口。乌鸦在天空盘旋，黑压压一片，叫声凄厉。

副将登上城楼，脸色沉重：“将军，清点完了。守军原有八千，现存三千五。百姓……死伤逾万。徐朗将军……”

“说。”

“身中十七箭，战死在东门。”副将声音哽咽，“他、他死前说……对不住少将军，没守好关。”

阿九闭了闭眼。徐朗，那个他记忆中总是跟在他身后、喊“绝哥”的少年，今年不过十九。父王曾说，徐朗勇烈，可堪大用，只是欠些磨砺。

如今，磨砺过了。用命磨的。

“徐将军呢？”

“在府里，醒了，但……”副将顿了顿，“得知徐朗战死，吐了口血，又昏了。军医说，怕是……撑不过今日。”

阿九转身下城楼。徐达的府邸在关内东南角，很旧的院子，门口两棵老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他推门进去，院里跪了一地家将，个个红着眼。

卧房里药味浓重。徐达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听见脚步声，缓缓睁眼。看见阿九，他挣扎着想坐起，阿九上前按住他。

“徐叔，躺着。”

徐达盯着他，看了很久，才哑声道：“是……绝儿？”

“是我。”

徐达老泪纵横，枯瘦的手抓住阿九手腕：“你、你真回来了……朗儿、朗儿他……”

“我知道。”阿九反握住他的手，“徐叔，朗弟是英雄。雁门关没丢，他守住了。”

“可他人没了……”徐达哭出声，“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父王把他托付给我，我、我没护住……”

阿九喉头发紧。他想起很多年前，父王带他和徐朗去校场，两个孩子在马背上比赛射箭。徐朗总会输，但从不气馁，总说“绝哥，下次我一定赢你”。

没有下次了。

“徐叔，”他低声道，“朗弟的仇，我会报。萧玦已擒，北狄那些杂碎，一个也跑不了。”

徐达摇头，喘息道：“不、不是北狄……是、是朝里……”

他忽然剧烈咳嗽，咳出血来。阿九忙扶他，徐达却抓住他衣襟，凑近他耳边，用尽力气说：

“小心……皇上……他要的……不止北境……”

话没说完，手一松，人倒了回去。眼睛还睁着，但没了神采。

“徐叔？徐叔！”阿九急唤。

军医上前探脉，片刻，跪下：“将军……徐老将军，去了。”

屋里一片死寂。接着，是压抑的哭声。阿九站在床边，看着徐达灰败的脸，看着这个看着他长大、教他武艺、陪他父王征战半生的老人，就这样走了。

连同徐朗，连同雁门关那上万亡魂。

他缓缓跪下，对着徐达的遗体，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对副将道：“厚葬。以主帅之礼。徐朗……追封忠烈将军，灵位入忠烈祠。”

“是。”

阿九走出屋子，站在院中。秋阳刺眼，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冷。徐达最后那句话，像根针，扎在他心上。

小心皇上。皇上要的，不止北境。

还能要什么？整个天下？还是……他这条命？

“将军，”一个亲兵匆匆跑来，“萧玦说要见您。说有要事相告。”

地牢在关内西北角，阴暗潮湿。萧玦被铁链锁在石墙上，头发散乱，脸上有伤，但眼神依旧阴鸷。见阿九进来，他笑了：

“大哥，来送我上路？”

阿九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铁栏对视，像照镜子，又像看仇人。

“徐达死了？”萧玦挑眉。

“你很高兴？”

“当然。”萧玦扯了扯嘴角，“那老东西，当年没少给我使绊子。死了好，清净。”

阿九起身就走。

“等等！”萧玦叫住他，“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敢起兵？就凭我母族是北狄郡主？就凭那五千骑兵？”

阿九停步，没回头。

“是有人许了我好处。”萧玦压低声音，“说只要我占了雁门关，拖住朝廷大军，就助我拿下北境。到时候，北境归我，他……要别的东西。”

“谁？”

“你说呢？”萧玦笑了，“这朝中，谁最怕你回北境？谁最怕镇北王府死灰复燃？”

阿九心头一凛。皇帝。只能是皇帝。

可皇帝刚封他为平北将军，给他三万兵。若真想他死，何必多此一举？

“想不通吧？”萧玦嘿嘿笑道，“我也想不通。但那人说了，只要你死在雁门关，北境就是我的。至于朝廷那边……他自有办法交代。”

“他”是谁？朝中重臣？还是……

阿九忽然想起一个人。李侍郎死前嘶喊“你得罪不起的人”。李侍郎背后，除了皇帝，还能有谁？

太后？不，太后若要他死，不会给他玉佩。那还有谁？

“你见过那人？”他问。

“没有。”萧玦摇头，“只通过信。信使是个太监，五十来岁，左眉有颗痣。我查过，是司礼监的人。”

司礼监。皇帝最信任的内廷机构。掌印太监刘瑾，左眉就有颗痣。

阿九转身，盯着萧玦：“信呢？”

“烧了。”萧玦耸肩，“那种东西，留着是祸害。”

阿九不再问。他走出地牢，秋阳刺得他眯了眯眼。亲兵跟上来：“将军，怎么处置萧玦？”

“先关着。”阿九顿了顿，“看紧些，别让他死了。”

“是。”

回到临时帅府，副将已候在厅中，神色凝重：“将军，朝廷来旨了。”

宣旨太监正是刘瑾。他捧着圣旨，脸上堆着笑，可眼神冰冷。圣旨很长，大意是嘉奖阿九夺回雁门关，升镇北将军，赐丹书铁券，许世袭罔替。但最后一句：

“……着镇北将军即刻押解逆犯萧玦回京，不得有误。”

押解回京。阿九心头冷笑。这是怕他在北境坐大，要把他调离。

“臣领旨。”他接过圣旨。

刘瑾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将军，皇上还有口谕：徐达父子为国捐躯，朕心甚痛。着将军妥善安葬，其旧部……可酌情裁撤，以免生变。”

裁撤旧部。这是要削徐达的势力，也是削他未来的倚仗。

“臣明白。”阿九垂眼。

刘瑾满意点头，转身走了。副将急道：“将军，徐老将军的旧部多是百战老兵，裁撤了，雁门关谁守？”

“不裁。”阿九将圣旨扔在案上，“传令，徐老将军旧部，悉数编入平北军，待遇翻倍。有愿解甲归田者，发双倍抚恤。”

“可皇上那边……”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阿九看他一眼，“雁门关刚经历血战，此时裁军，是自毁长城。皇上若怪罪，我一力承担。”

副将眼眶红了，抱拳：“末将领命！”

当夜，阿九登上城楼。关外北风呼啸，卷着血腥味。远处，北狄的营火星星点点，像鬼眼。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萧玦只是棋子，真正的对手，在京城，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而他，必须赢。为了死去的徐达父子，为了雁门关的亡魂，也为了……那个在京城等他回去的人。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念北”二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谁温柔的注视。

“等我。”他轻声说，不知在对谁说。

然后他转身，走下城楼。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慈宁宫的暖阁里，太后正看着手中的密报，脸色苍白。

桂嬷嬷跪在榻前，颤声道：“太后，刘瑾从雁门关回来了。说阿九将军抗旨，未裁徐达旧部，还……还升了他们的待遇。”

太后闭了闭眼：“皇上怎么说？”

“皇上震怒，说……说阿九拥兵自重，恐生二心。已密令兵部，断雁门关粮草。还说……等北狄退兵，就……”

“就什么？”

“就……以谋逆罪，拿人。”

太后手中的密报飘落在地。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笑了，那笑很苍凉：

“明月，你选的人……怕是回不来了。”

窗外，秋风呜咽。

像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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