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幼局的日子很慢。日头从东窗爬到西窗,要很久。阿九靠在床头,看光影在墙上移动,像看沙漏。
伤好些了,至少能下地走几步。肩上的痂开始发痒,是长新肉的征兆。可他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却一日重过一日。
苏三娘走前,在枕下留了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少将军,见字如晤。当年事,北境有变。徐将军处存有王爷遗书,阅之即明。三娘此行,或难复返。珍重,勿念。”
信纸很旧,边缘发黄,像是多年前写的。可墨迹新鲜,是近日才添的。阿九盯着“王爷遗书”四个字,看了很久。
父王有遗书?为何从未听闻?又为何在徐达那里?
他想起苏三娘那浑浊却清明的眼睛,想起她写字时颤抖却坚定的手。这封信,她藏了多年,等到现在才给他。为什么?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慈幼局收了七八个孤儿,多是战乱留下的,最大的不过十岁。哑婆婆——现在该叫苏嬷嬷了,很疼他们,自己吃糙米,把细粮省给孩子。
阿九撑着走到窗边,推开窗。院里,几个孩子在玩打仗的游戏,拿着木棍当刀剑,嘴里“嘿哈”地叫。阳光照在他们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北境的校场。他和萧凛也这样玩过,拿木剑对打,他总是输,萧凛总是赢。输了,他就去找父王,父王摸着他的头说:“绝儿,输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为何输。”
为何输?他现在知道了。因为他信了不该信的人,因为他把后背交给了兄长。
“阿九哥哥!”一个孩子跑过来,仰着脸,“嬷嬷说,你会讲打仗的故事?”
阿九怔了怔,摇头:“我不会。”
“可嬷嬷说你是大英雄!”另一个孩子凑过来,“说你在北境打过好多仗,杀过好多坏人!”
阿九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喉咙发紧。英雄?他算哪门子英雄。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连父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不是英雄。”他听见自己说,“我只是……一个逃兵。”
孩子们愣了愣,似懂非懂。最大的那个,约莫十岁,忽然说:“逃兵也没关系。我爹说,活着,才有机会报仇。”
阿九浑身一震。他盯着那孩子:“你爹……”
“死了。”孩子低下头,“黑风岭,三年前。”
黑风岭。又是黑风岭。
阿九蹲下身,看着他:“你叫什么?”
“狗剩。”孩子咧嘴笑,缺了颗门牙,“嬷嬷说这名字不好听,要给我改一个。她说……等我长大了,自己取。”
阿九心头涌起酸涩。他抬手,揉了揉孩子的头:“那就好好长大。”
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很急,在慈幼局门口停下。接着是敲门声,三长两短。
阿九起身,示意孩子们回屋。他走到门后,从门缝往外看。是个信使,风尘仆仆,背上插着面小旗——是军中急报的样式。
信使下马,拍门:“有人在吗?北境急信!”
苏嬷嬷从灶房出来,擦了擦手,去开门。信使递上个油布包,压低声音:“徐将军让送的,给……姓苏的婆婆。”
苏嬷嬷接过,点头。信使上马,疾驰而去。
阿九推门出来。苏嬷嬷将油布包递给他,指了指北方,做了个“看”的手势。
油布包很轻,里头是封信,还有个小木匣。信是徐达的笔迹,字迹潦草,像匆忙间写的:
“三娘如晤:信已收到,事已知悉。遗书在此,阅后即焚。北境有变,二公子纠集旧部,欲趁朝廷内乱起事。我暂压之,但恐难久持。少将军若安,速离京城,勿归。切记。”
二公子?萧凛已死,哪来的二公子?除非……萧凛还有同母兄弟?可阿九记得,萧凛是嫡长子,下面只有他一个嫡子。庶出的倒是有两个,但年幼,且母族卑微,不成气候。
他打开木匣。里头是封信,信封已泛黄,火漆完好,印着镇北王的狼头徽记。封面上写着:绝儿亲启。
父王的字。
阿九手有些抖。他撕开火漆,展开信纸。信很长,写了三页。开头是寻常的叮嘱,要他勤练武艺,熟读兵书,体恤将士。中间写北境局势,说朝中有人与北狄勾结,欲除镇北王府而后快。
最后一段,墨迹很深,像用了大力:
“绝儿,若你见到此信,为父应已不在人世。有件事,为父瞒了你多年——你非我亲子。十八年前,我在黑风岭捡到你,襁褓中有玉佩一枚,刻‘念北’二字。你生母……应是宫中之人。此事唯我与你徐叔知晓,切勿外传。北境兵权,你不可继。寻机脱身,去江南,寻你生母族人。勿报仇,勿回头。活着,足矣。”
阿九眼前一黑。信纸从手中滑落,飘在地上。他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非亲子。捡来的。生母是宫中之人。
“念北”……那枚玉佩。楚明月母亲留下的玉佩,也刻着“念北”。
所以楚明月的母亲,可能是他生母?所以太后见到玉佩时,神色那样复杂?所以楚明月与他之间,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错觉?
“阿九哥哥,你怎么了?”狗剩跑过来,捡起信纸,“这上面写的什么呀?”
阿九夺过信纸,死死攥在手里。他看向苏嬷嬷,声音嘶哑:“您……早就知道?”
苏嬷嬷看着他,缓缓点头。她指了指信,又指了指皇宫方向,双手合十,做了个祭拜的动作。
她在说:你生母,已不在人世了。
阿九闭上眼。心头那点空落落,忽然被填满了,却被更沉重的东西填满——是身世,是秘密,是十八年的一场骗局。
父王养他,教他,疼他,最后为他战死。可他不是父王的儿子。萧凛恨他,要杀他,因为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秘密。
那楚明月呢?她知道么?若她知道,她对他的好,是亲情,还是怜悯?
“阿九哥哥?”狗剩拉拉他衣角,“你哭了?”
阿九抹了把脸,才发现脸上湿漉漉的。他蹲下身,看着狗剩,看着这个同样失去父亲的孩子,忽然觉得,他们是一样的。
都是无根的浮萍,在乱世里飘。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你去玩吧。”
狗剩跑开了。阿九起身,将信纸凑到厨房的灶膛里,点燃。火舌舔舐纸页,很快烧成灰烬。只有那枚狼头徽记的火漆,在火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叹息。
他拿起木匣,想一并烧了,却看见匣底还刻着一行小字,极浅,不仔细看看不见:
“若遇大难,去金陵,寻顾氏。玉佩为凭。”
金陵顾氏。他记下了。
苏嬷嬷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阿九接过,一饮而尽。水很凉,浇不灭心头的火。
“嬷嬷,”他看着她,“我要回公主府。”
苏嬷嬷摇头,指指信使离去的方向,又指指北方,摇头。
她在说:徐将军让你别回去,北境不安稳。
“我必须回去。”阿九放下碗,“有些事,我得问清楚。”
苏嬷嬷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个布包,塞给他。布包里是把短刀,乌鞘,刀柄缠着旧布。是军中的样式,但很旧了,像用了很多年。
阿九拔出刀。刀身狭长,泛着幽蓝的光,是北境寒铁所铸。刀脊上刻着两个字:不归。
不归。不归路,不归人。
他收刀入鞘,对苏嬷嬷深深一揖:“多谢。”
苏嬷嬷摆摆手,转身进了灶房。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许多。
阿九走出慈幼局,回头看了眼这个小院。孩子们还在玩,笑声清脆。阳光很好,照得院里亮堂堂的。
可他心里,却是一片昏暗。
他转身,朝公主府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很急,像要去追赶什么,又像要逃离什么。
而此刻,公主府的书房里,楚明月正看着手中的密报,脸色凝重。
密报是赵怀安刚送来的,只有一行字:
“北境异动,二公子萧玦现身,聚兵三万,号称‘清君侧’。朝中疑有内应。”
二公子萧玦。萧凛的庶弟,那个不起眼的、母族是北狄郡主的少年。他居然还活着,居然敢起兵。
楚明月放下密报,走到窗边。秋阳正好,可她只觉得冷。李侍郎刚倒,北境就乱,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她和阿九,都是棋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如意的声音响起:“殿下,阿九侍卫……回来了。”
楚明月心头一跳。她转身,看见阿九站在门口,一身粗布衣裳,脸色苍白,但眼神很沉,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阿九走进来,关上门。他看着楚明月,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殿下,我有一事想问。”
“你说。”
“那枚玉佩,”阿九盯着她的眼睛,“‘念北’……你可知,它原主是谁?”
楚明月心头一紧。她看着阿九,忽然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
窗外,秋风骤起,卷得落叶漫天。
像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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