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念北

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炸裂声。阿九站在灯影里，背脊挺得笔直，但楚明月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知道了。”她轻声说。

“知道什么？”阿九盯着她，“知道我不是父王的儿子？知道我生母可能是宫里的人？还是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哑了，“知道你我之间，可能有血缘？”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楚明月心头一刺，她摇头：“没有血缘。我查过宗谱，我母亲是江南顾氏女，入宫前从未去过北境。你那枚玉佩……我也问过太后。”

“太后怎么说？”

楚明月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那个装着玉佩的木匣。她打开匣子，羊脂白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太后说，这玉是前朝旧物，曾属于一位和亲北境的公主。公主封号‘念北’，这玉是她随身带的。后来公主病逝，玉就失了踪迹。”

她抬眼看他：“你父王信中说，捡到你时，襁褓中有这枚玉。所以你的生母，或许是那位公主的后人。但公主无子嗣，记载说她终生未嫁。所以……”

“所以我可能是私生子。”阿九扯了扯嘴角，那笑很苦，“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阿九。”楚明月放下木匣，走到他面前，“你是谁的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谁。”

“我现在是谁？”阿九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是逆王之子萧绝，还是捡来的野种？是公主府的侍卫阿九，还是……一个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的怪物？”

楚明月心口发疼。她伸手，想碰他的肩，又缩回手。她知道，有些伤，碰不得。

“你是阿九。”她一字一句，“是我从雨夜捡回来的账房，是为我挡过刀剑的侍卫，是……”她顿了顿，“是我愿意用命去换的人。”

阿九浑身一震。他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找出谎言的痕迹。可没有，她眼神清亮，坦荡，像秋日晴空。

“殿下，”他喉结滚了滚，“若有一日，你发现我真是你的……”

“不可能。”楚明月打断他，“我查过。顾家三代单传，到我母亲这代，只有她一个女儿。她入宫前一直养在深闺，连外男都少见。你年纪比我大，时间对不上。”

阿九沉默。他想起父王信中的话——生母是宫中之人。宫中女子，未必是妃嫔，可能是宫女，女官，甚至……罪臣家眷。

“太后还说了什么？”他问。

“太后说，这玉不该在你手里。”楚明月看着他，“她说，持有此玉者，必遭大祸。十八年前，北境曾有一场清洗，与这玉有关的人都死了。你父王将你养在军中，隐去玉佩的存在，是为保你性命。”

清洗。阿九想起苏文的死，想起萧凛的狠毒，想起北境那些莫名消失的旧部。所以，他不是唯一一个。这场祸事，从十八年前就开始了，一直蔓延至今。

“萧凛知道么？”他低声问。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楚明月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但他要杀你，不全是因为这玉。他恨你，是因为父王疼你，北境旧部敬你。你挡了他的路。”

阿九走到她身旁，也看向窗外。夜色浓稠，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困在黑暗里的萤火虫。

“殿下，”他忽然说，“我想去北境。”

楚明月猛地转头：“不行。”

“我必须去。”阿九侧头看她，“徐将军在信中说，萧玦起兵了。他是萧凛的庶弟，母族是北狄郡主。他若掌了北境兵权，必引北狄南下。到时生灵涂炭，我……”

“你什么？”楚明月打断他，声音发冷，“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萧绝已经死了，朝廷的告示贴满了九门。你现在去北境，是自投罗网。徐将军让你别回去，是为你好。”

“可北境那些将士呢？”阿九看着她，“那些跟着父王出生入死的人，那些信我、等我的人……我就让他们跟着萧玦去送死？”

“他们会自己选。”楚明月转身，走到书案前，从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封信，递给他，“徐将军今日刚送来的密信，你看。”

阿九接过。信是徐达写给楚明月的，语气恭敬：

“殿下明鉴：北境确有异动，但萧玦不得人心。军中将士多念旧主，尤记少将军恩义。老臣已暗中联络旧部，暂稳局势。唯盼少将军安好，勿归。待时机成熟，自当迎还。”

“时机成熟？”阿九抬眼，“什么时候？”

“等朝廷腾出手的时候。”楚明月拿回信，凑到烛火上点燃，“皇上已下旨，命兵部调集粮草，户部筹措军饷。最多一月，大军就会北上。到时候，朝廷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安抚北境旧部、又不会功高震主的人。”

阿九懂了：“所以皇上留着我的命，是为这个。”

“是。”楚明月看着信纸烧成灰烬，“所以你更不能现在去。你要等，等朝廷需要你的时候。那时，你才有谈判的筹码，才能为北境将士争一条活路。”

阿九沉默。他看着烛火，看着那些飞舞的灰烬，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伤口的疼，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为这层层叠叠的算计，为这看不到头的争斗。

“殿下，”他低声说，“若我去了，还能回来么？”

楚明月没答。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烛光在她眼里跳跃，像有火在烧。

“阿九，我留不住你。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债要还。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她一字一句，“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活着回来。我要你活着，站在我面前，亲口告诉我，北境安了，将士们有家了。到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愿意用命去换你。”

阿九喉结剧烈滚动。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比他小，却扛着千斤重担的女子，心头涌起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像冰封的河面裂开，涌出滚烫的岩浆。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如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慌：“殿下！宫里来人了，说太后急召！让您即刻进宫！”

楚明月脸色一变。她看向阿九：“你从后门走，回慈幼局。我不回来，别出来。”

“我跟你去。”

“不行。”楚明月摇头，“太后这时候召我，定是出了大事。你不能露面。”

她匆匆换了衣裳，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他。阿九还站在原地，灯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亮，像暗夜里的星。

“等我。”她说。

然后她推门出去。

阿九站在空荡的书房里，听着马蹄声远去。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来隐约的钟声——是宫里的丧钟，一声，两声，三声。

不是太后。太后若薨，钟声该是九下。

那是谁？

他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他想起父王的信，想起“宫中之人”，想起那枚玉佩背后的秘密。有些事，他不能再等了。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太平通宝”，握在手心。铜钱冰凉，那个“七”字硌着掌心。

然后他转身，从后窗翻出，消失在夜色里。

方向不是慈幼局。

是皇宫。

而此刻，慈宁宫的暖阁里，气氛凝重。

太后靠坐在榻上，脸色很白，但眼神锐利。皇帝坐在下首，神色阴沉。楚明月跪在当中，垂着头。

“明月，”太后缓缓开口，“阿九在哪儿？”

楚明月心头一紧：“回皇祖母，他在慈幼局养伤。”

“是么？”皇帝冷冷开口，“可朕的人说，半个时辰前，他进了公主府。”

楚明月背脊发凉。她没想到，皇帝一直在监视公主府。

“父皇，他……”

“朕不想听解释。”皇帝起身，走到她面前，“朕只问你一句——他是不是萧绝？”

楚明月咬紧唇，没答。

“不说？”皇帝笑了，那笑很冷，“那朕告诉你，北境刚传来消息，萧玦的檄文里写，朝廷害死了镇北王世子萧绝。他要为兄报仇，清君侧。明月，你说，这戏该怎么唱下去？”

楚明月浑身冰凉。她抬头看着皇帝，忽然明白了——皇帝要阿九死。不是假死，是真死。只有萧绝真的死了，萧玦起兵就名不正言不顺，北境旧部才会动摇。

“父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若死了，徐达将军那边……”

“徐达老了。”皇帝转身，望向窗外，“老了的人，该让位了。北境，该换种管法了。”

楚明月跪在地上，手脚冰冷。她看着皇帝挺直的背影，看着太后疲惫的脸，忽然觉得，这深宫，这皇城，像一张巨大的、吃人的嘴。

而她，和她想保护的人，都在那张嘴里。

窗外，丧钟又响了一声。

像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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