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收网

李侍郎是第五日早晨被带走的。

那时他刚下朝，轿子走到户部街口，忽然被一队禁军拦住。赵怀安骑在马上，甲胄鲜明，手中捧着明黄圣旨。

“李大人，”赵怀安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见，“皇上有旨，请您去刑部问话。”

李侍郎掀开轿帘，脸色变了变，强作镇定：“赵统领，本官还要回部里处理公务，若无要事……”

“要事。”赵怀安打断他，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李庸，私售军粮，勾结北境，毒害太后，罪证确凿。着即革职查办，押送刑部候审。钦此。”

“胡说！”李侍郎厉声道，“本官忠心耿耿，何来这些罪名？定是有人构陷！”

“构陷？”赵怀安挥手，两个禁军上前，从李侍郎轿中搜出个木匣。打开，里头是几封密信，还有一本账册。赵怀安拿起最上面那封，念道：“‘北境冬粮，十万石已备。望李大人疏通关节，许以平价。事成之后，三成利奉上。’署名——萧凛。”

李侍郎腿一软，扶住轿门才站稳：“这、这是伪造！本官从未见过这些！”

“那这个呢？”赵怀安又翻开账册，“去岁九月，你经手北境军粮采买，账上记‘陈米五万石’。可兵部查验，实为霉米。差价八千两，入了你在城南钱庄的私户。李大人，这账册是从你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也是伪造？”

街边已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李侍郎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是楚明月！是那个贱人陷害我！”

赵怀安眼神一冷：“李大人，慎言。公主殿下昨日已将你所有罪证呈交皇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是省些力气，留着过堂时说吧。”

他一挥手，禁军上前，除去李侍郎官帽官服，上了镣铐。昔日威风凛凛的侍郎，转眼成了阶下囚。

“我不服！”李侍郎嘶喊，“我要见皇上！我要见太后！”

“太后不会见你。”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人群分开，楚明月缓步走出。她今日穿了身素青宫装，头发简单绾着，不施脂粉，但眼神锐利，像出鞘的刀。她走到李侍郎面前，看着他，缓缓道：

“太后中的毒，醉芙蓉，需用北境特有的赤星草。而赤星草，是你上月以‘珍稀药材’之名，从太医院调出，转交给沈清辞的。太医院有记录，沈清辞已招供。李大人，毒害太后，是诛九族的罪。”

李侍郎浑身发抖，忽然大笑：“哈哈哈……楚明月，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扳倒我，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这朝中想让你死的人，多了去了！今日是我，明日就是别人！你一个公主，真以为能翻天？”

楚明月静静看着他，等他笑完，才轻声说：“我不需要翻天。我只要，让该偿命的人偿命。”

她转身，对赵怀安道：“押走吧。”

李侍郎被拖走，嘶喊声渐远。楚明月站在原地，看着散开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秋阳照在她身上，暖的，但她觉得冷。

“殿下。”赵怀安低声道，“李庸在刑部大牢，怕是活不过三日。”

“我知道。”楚明月淡淡道，“他背后的人，不会让他活着开口。”

“那……”

“让他开口。”楚明月抬眼，“告诉周侍郎，李庸若愿供出同党，我可保他家人性命。若不愿……他儿子在国子监那些事，足够流放三千里了。”

赵怀安心头一凛。这女子，恩威并施，拿捏得恰到好处。

“还有，”楚明月从袖中取出个信封，“这封信，你想办法送到北境，交给徐达老将军。就说……故人之子问安，并附薄礼。”

赵怀安接过信封，很薄，里头似乎只有一张纸。“殿下，徐老将军是北境旧部，若知少将军……”

“他迟早会知道。”楚明月望向北方，“但现在不行。萧凛虽死，北境未稳。徐老将军需要时间清理门户，而朝廷……需要时间善后。”

她顿了顿，补了句：“告诉徐将军，三年。三年内，北境不起兵戈，朝廷不追究旧事。三年后……各凭本事。”

赵怀安深深看她一眼，抱拳：“臣明白。”

他转身离去。楚明月独自站在街心，秋风吹起她衣摆，飒飒作响。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一声，一声，像在叫卖什么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她站了许久，才慢慢走回马车。上车前，她回头看了眼皇城方向。朱红宫墙沉默地立着，像在守护什么，又像在囚禁什么。

马车驶向公主府。路过明月坊时，她让车夫停下。铺子还关着门，但门上的封条已撕了，周掌柜正在里头打扫。见她下车，忙迎出来：“殿下！”

“收拾得如何？”

“都、都好了。”周掌柜搓着手，“就是存货大半霉了，得重制。还有几个伙计……听说李侍郎倒了，都回来求工。”

“愿意回来的，留下。工钱照旧。”楚明月走进铺子，扫了一眼，“三日后重开。新货……用苏锦娘留下的方子，染批‘念北’色的胭脂。不卖，只送。送给各府夫人小姐，就说……悼念故人。”

周掌柜愣了愣，随即明白，重重点头：“小人明白。”

楚明月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里头那本账册还在，她翻开，停在最后一页。那页记着苏锦娘的第一笔订单：天青缎十匹，胭脂红十匹，定金一百两。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对周掌柜道：“往后明月坊的利，分两成出来。一成抚恤苏家旧仆，一成……资助阵亡将士遗孤。账目公开，每月张贴在铺外。”

周掌柜眼眶红了：“殿下仁德……”

“不是仁德。”楚明月转身望向门外，“是还债。”

说完，她走出铺子，重新上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天光。

回到府里，玲珑的位置已换了新人，是个圆脸小丫鬟，叫如意，看着机灵。楚明月没多问，只让她去厨房吩咐，晚膳清淡些。

她独自去了书房。桌上堆着些账册文书，她没看，只从柜中取出那枚青玉扳指，放在掌心。扳指冰凉，狼头的眼睛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在注视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楚明月没回头：“进来。”

哑婆婆——苏三娘推门进来。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齐，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有一碗药，一碟点心。

楚明月起身，扶她坐下：“苏姑姑，您不必做这些。”

苏三娘摇头，将药碗推到她面前，又指了指自己心口，做了个喝的姿势。她在说：你脸色不好，该喝药了。

楚明月端起药碗，慢慢喝了。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喝完，她看着苏三娘，轻声道：“阿九他……还好么？”

苏三娘点头，从怀中取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那枚“太平通宝”，还有一块染血的布条——是阿九从自己衣襟上撕下的，上面用血写了几个字：安好，勿念。

楚明月接过布条，指尖抚过那些已干涸的血字，眼眶忽然红了。但她很快眨眨眼，将泪意压下去。

“苏姑姑，”她低声道，“您可愿留下来？公主府需要您这样的人。”

苏三娘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她指了指北方，做了个拉弓射箭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眼睛，摇摇头。

她在说：我眼睛坏了，箭术废了，留在京城无用。北境……才是我的归处。

楚明月懂了。她从柜中取出个木匣，推到苏三娘面前：“这里有些银票，路引，还有一封信。您回北境后，将这信交给徐达将军。他会安顿您。”

苏三娘打开木匣，看见银票下压着的信，信封上写着“徐将军亲启”。她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忽然跪下，朝楚明月磕了个头。

楚明月忙扶起她：“苏姑姑，使不得。”

苏三娘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慢慢写字：“保重。等他。”

然后她松开手，抱起木匣，转身离去。脚步很稳，背脊挺直，像个战士。

楚明月站在门边，看着她消失在廊下转角。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像在送行。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屋里很静，只有更漏声，滴答，滴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天已黄昏，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远处传来钟声，是宫门下钥的时辰。

而此刻，刑部大牢最深处，李侍郎靠墙坐着，眼神空洞。

牢门忽然开了。一个狱卒提着食盒进来，放下两个碗，转身要走。

“等等。”李侍郎哑声开口。

狱卒停步。

“告诉我，”李侍郎盯着他，“是谁……要我的命？”

狱卒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三个字：

“你得罪不起的人。”

说完，他快步离去。

李侍郎盯着那两个碗，一碗是馊粥，一碗是清水。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在牢房里回荡。

然后他端起清水，一饮而尽。

水很凉，像冰。

像死亡的滋味。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熄灭了。

夜，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