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盲眼

阿九是半夜疼醒的。

伤口像在烧，从皮肉烧到骨头缝里。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昏黑，只有窗纸外透进点朦胧的月光。屋子很矮，梁上挂着蛛网，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药味。这不是公主府。

他撑着坐起，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黑暗里传来窸窣声，接着，一点昏黄的灯光亮起。提灯的是个老婆婆，很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浑浊，看人时目光涣散——是个瞎子。

婆婆把灯放在床边矮凳上，朝他比划。手很瘦，骨节突出，动作却利落：指指他，指指自己心口，摇摇头；又指指门外，摆摆手。

意思是：你有伤，别动，别出声。

阿九点头，虽然她看不见。婆婆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硬饼子。她递过来一块，阿九接过，咬了一口，很硬，但能充饥。

“这是哪儿？”他低声问。

婆婆摇头，指指自己耳朵，又指指嘴——聋哑人。

阿九不再问。他慢慢嚼着饼子，打量这屋子。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凳，墙角堆着些破旧衣物。窗纸是新糊的，但糊得粗糙，有几个破洞。从破洞看出去，是个小院，院里似乎有口井。

婆婆等他吃完，又递过碗水。水温的，带着点药味。阿九接过喝了，药味不浓，是寻常的止血草。

喝完水，婆婆接过碗，却不走。她站在床边，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许久，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肩上的绷带。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阿九身体一僵。婆婆收回手，在灯下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钱——是苏文那枚“太平通宝”，背面刻着“七”字。

阿九心头剧震。这铜钱他一直贴身收着，怎会到她手里？

婆婆将铜钱放回他掌心，合拢他的手指，然后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了指铜钱上的“七”字。接着，她做了个拉弓的动作，手指模拟箭矢，射向虚空。

阿九盯着她。她不是普通的聋哑婆婆。她知道第七卫，知道箭，知道这枚铜钱的意义。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婆婆摇头，从怀中又摸出个东西——是块木牌，半个巴掌大，边缘磨得光滑。她将木牌递过来，阿九接过，就着灯光看。木牌上刻着个字，很模糊，但能认出是个“苏”字。

苏。苏锦娘，苏文。

“你认识苏家姐弟？”阿九压低声音。

婆婆点头，手指在木牌上摩挲，眼中泛起泪光。她指了指木牌，又指了指阿九，双手合十，做了个祭拜的动作。

她在祭奠。祭奠苏文，或许还有苏锦娘。

阿九握紧木牌，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婆婆，是苏家的旧人。她守在这里，守着这枚铜钱，守着那个秘密。而楚明月把他送到这儿，不是偶然。

“是殿下让你照顾我的？”他问。

婆婆点头，又摇头。她指了指天，做了个下雨的动作，然后双手张开，像在迎接什么。

阿九看懂了。她说：是老天把你送来的。

他沉默。伤口又开始疼，一阵阵的，像有针在扎。他靠回床头，闭上眼。黑暗中，那些破碎的记忆又开始翻涌——雪，箭，血，还有那个孩子的哭声。

“婆婆，”他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三年前黑风岭，有个孩子，大概……十六七岁。他死在野狼沟，您知道么？”

婆婆的手轻轻落在他手上。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她点头，眼泪掉下来，滴在阿九手背上，滚烫。

“他是苏文，”阿九睁开眼，看着她，“您是他什么人？”

婆婆松开手，在床边坐下。她垂着头，很久，才抬起手，做了个怀抱婴儿的动作，轻轻摇晃。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虚空，做了个“走”的手势。

她是苏文的……乳母？还是亲人？

阿九没再问。有些事，不必说透。他重新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不大，但很冷，从窗纸破洞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

婆婆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吹熄灯，退出屋去。

屋里重归黑暗。阿九在黑暗里睁着眼，毫无睡意。他想起楚明月，想起她说“你走了，我才能安心”。她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李侍郎那条毒蛇，会不会又对她下手？

还有这婆婆……她真是聋哑人么？还是装的？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婆婆，婆婆脚步拖沓，这脚步声很轻，很快，像猫。

阿九屏住呼吸，手摸向枕下——空的。他的短刀不在。他慢慢坐起，悄声挪到窗边，从破洞往外看。

院里月光暗淡，井边站着个人，黑衣，蒙面，正弯腰查看井口。接着，又一个人翻墙进来，两人汇合，低语几句，朝这边屋子摸来。

是冲他来的。

阿九后退，迅速扫视屋内。没有武器，只有那张凳子。他抄起凳子，躲到门后。脚步声在门外停住，门闩被轻轻拨动。

“咔哒”一声，门闩开了。

门被缓缓推开。一道黑影闪进来，阿九抡起凳子砸下！“砰”的一声闷响，那人晃了晃，却没倒，反手一刀劈来。阿九侧身避过，凳子砸在对方手腕上，刀脱手。

另一人已冲进来，刀光直取他咽喉。阿九急退，背撞上床沿，伤口剧痛，动作一滞。刀尖已到眼前——

“嗖！”

一支短箭从门外射入，正中黑衣人后心。黑衣人闷哼扑倒。阿九抬眼，只见婆婆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架小弩，弩箭已上弦，正对着剩下那人。

那黑衣人见同伴倒地，转身欲逃。婆婆抬手，又一箭射出，钉在他腿弯。黑衣人惨叫跪地。

婆婆走进来，踢开地上的刀，走到阿九身边，查看他伤口。绷带又渗出血，她皱眉，从怀里摸出药粉，撒上，重新包扎。

动作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阿九看着她：“您会武。”

婆婆没应，包扎完，指了指地上两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阿九摇头：“留活口。”

婆婆看他一眼，弯腰，从黑衣人怀中摸出块腰牌，扔给他。腰牌是木的，刻着个“李”字。

李侍郎的人。来得真快。

婆婆提起一个黑衣人，拖到井边，示意阿九帮忙。两人将黑衣人扔进井里，又拖第二个。井里传来沉闷的落水声，很快没了动静。

做完这些，婆婆在井边站了会儿，望着漆黑的井口，忽然抬手，擦了擦眼角。

阿九站在她身后，轻声问：“您以前……杀过人么？”

婆婆转身，看着他，缓缓点头。她指了指北方，做了个骑马拉弓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眼睛，摇摇头。

她在说：从前在北境，她也是战士。后来眼睛坏了，才退下来。

阿九心头震动。他想起第七卫确实有个女箭手，姓苏，箭术极准，但十多年前就失踪了。难道……

“您是苏姑姑？”他试探道，“第七卫的神箭手，苏三娘？”

婆婆浑身一颤。她盯着阿九，浑浊的眼里涌出泪。许久，她缓缓点头，抬手，在空中写了三个字：

苏、三、娘。

然后她指了指阿九，又指了指自己心口，双手合十。

她在说：我认得你，少将军。

阿九喉头发紧。他单膝跪地，抱拳：“苏姑姑，这些年，您受苦了。”

苏三娘扶起他，摇头。她指了指井，又指了指北方，做了个“报仇”的手势。

仇，还没报完。

阿九懂。他看向北方，那里，是黑风岭的方向。是苏文葬身的地方，是父王战死的地方，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苏三娘拉着他回屋，关上门，吹熄灯。黑暗中，她在他手心慢慢写字：

“等。等风来。”

风？什么风？

阿九想问，但她已松开手，退出屋去。

屋里重归寂静。阿九坐在床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战鼓。

窗外，天色渐白。

而此刻，公主府里，楚明月刚收到赵怀安递来的密信：

“慈幼局昨夜遇袭，两人，已处理。苏三娘身份确认，可信。但李侍郎已知阿九踪迹，恐有后手。速决。”

楚明月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她走到窗边，望着慈幼局的方向，轻声自语：

“是该收网了。”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她眼中凛冽的寒光。

像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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