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暗涌

玲珑是第五日傍晚出事的。

那日楚明月在书房对账，明月坊关了半月，账面亏空比她想的严重。周掌柜午后送来的册子上，红字刺眼：胭脂料钱、铺面租金、伙计工钱，还有前些日子打点的各府“孝敬”——林林总总，两千两。

她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窗外秋雨又起，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像算盘珠乱响。

“殿下，”玲珑端着药碗进来，脚步有些虚浮，“该喝药了。”

楚明月抬眼，见她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皱眉道：“你脸色不好，病了？”

“没……”玲珑放下药碗，勉强笑笑，“就是昨夜没睡好。”

楚明月没再问，端起药碗抿了一口。药很苦，她顿了顿，忽然抬眼：“这药谁煎的？”

“是、是奴婢。”玲珑眼神闪躲。

楚明月放下碗，盯着她：“玲珑，你跟我几年了？”

“七年了。”玲珑低头，“殿下八岁那年，奴婢进的府。”

“七年。”楚明月缓缓道，“这七年，你说过谎么？”

玲珑浑身一颤，扑通跪下：“奴婢不敢！”

“那这药里多的那味附子，是怎么回事？”楚明月声音很冷，“附子用量过三分为毒，这碗里至少一钱。你想毒死我，还是毒死隔壁那位？”

玲珑脸色惨白，抖如筛糠：“奴婢、奴婢不知道什么附子……药是奴婢按方抓的，在、在城南济世堂……”

城南济世堂。楚明月眼神一凝。她记得那家药铺，掌柜姓刘，是李侍郎夫人的远亲。

“谁让你去那儿抓的药？”

“是、是前日奴婢娘病重，急需银子。李、李府的人送来五十两，说、说只要奴婢帮个小忙……”玲珑哭出声，“奴婢没想到是毒，他们只说……说是安神散，让殿下睡好些……”

楚明月闭了闭眼。李侍郎，动作真快。

“你娘现在何处？”

“在、在城西舅舅家……”

“收拾东西，现在去接你娘，连夜出城。”楚明月起身，从柜中取出个荷包，塞进玲珑手里，“里头有一百两银票，几张空白路引。往南走，去江南，找个小镇安顿。别再回来。”

玲珑抬头，满脸是泪：“殿下，奴婢不走！奴婢犯了大错，该以死谢罪——”

“死有什么用？”楚明月扶起她，擦去她脸上的泪，“你死了，你娘怎么办？李侍郎会放过她？玲珑，听我的，走。等风头过了，或许……还能再见。”

玲珑哭着磕了三个头，抱着荷包跑了。

楚明月站在原地，看着那碗还冒热气的药。附子味辛，混在苦药里，常人不易察觉。可她前世在医院轮转过药房，对药材气味极敏感。

李侍郎这是试探。若她死了，一了百了。若没死，说明身边人有异——玲珑就会成替死鬼。

好算计。

她端起药碗，走到窗边，将药缓缓倒进窗下的花盆里。褐色的药汁渗进泥土，那株秋海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蔫下去。

果然够毒。

“殿下。”赵怀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楚明月回身：“进来。”

赵怀安推门而入，身上带着雨气，脸色凝重：“殿下，李侍郎那边有动静。半个时辰前，他去了城西一处私宅，见了个面生的人。那人……像是北境口音。”

楚明月心头一凛：“看清长相了么？”

“戴着斗笠，没看清。但出门时，风吹起衣摆，露出靴子——是北境军中的制式。”

北境的人，和李侍郎勾结。萧凛虽死，他布下的网还在。

“还有，”赵怀安压低声音，“刑部今日出了告示，说逆王之子萧绝已伏诛，尸首悬于城门三日，以儆效尤。但属下看了，那尸首……是假的。”

“假的？”

“身形不像，脸上刀伤是死后添的。”赵怀安顿了顿，“皇上这是……要引蛇出洞？”

楚明月懂了。皇帝要的，是那些还忠于萧绝的北境旧部，看到“尸首”后，沉不住气，跳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而阿九，就是那个饵。活的饵。

“赵统领，”她缓缓道，“我需你帮我做件事。”

“殿下请讲。”

“找一具与阿九身形相仿的尸首，毁去面容，换上他的衣裳，趁夜挂在城西乱葬岗。”楚明月看着他，“要让人发现，但又不能太容易。最好……是李侍郎的人‘偶然’发现。”

赵怀安一怔，随即明白：“殿下是要……金蝉脱壳？”

“是。”楚明月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张条子，“今夜子时，将阿九从西厢移出，送到城东的慈幼局。那里有个哑婆婆，是我母亲旧仆，可信。让她照料，就说……是远房侄子，上山采药摔伤了。”

“那府里……”

“府里我会安排。”楚明月将条子递给他，“记住，要快，要静。不能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宫里那位。”

赵怀安深深看她一眼，抱拳：“臣明白。”

他转身离去。楚明月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雨更大了，砸在瓦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密的鼓点。

她想起阿九说“等我伤好”，想起他苍白的脸，想起鹰嘴崖上他护住她时的温度。有些东西，握住了，就不想放。可这世道，由不得她不放。

至少现在，由不得。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套夜行衣。黑色，料子普通，是她让绣娘暗中做的，从未穿过。她换上衣裳，束起头发，从妆匣底层摸出个小瓷瓶——里头是易容用的膏子，也是早备下的。

对镜，她将膏子抹在脸上、颈上，肤色顿时暗了几个度。又用炭笔描粗眉毛，在嘴角点颗痣。镜中人顿时陌生起来，像个寻常的市井妇人。

她吹熄灯，推窗跃出，没入雨夜。

公主府外，赵怀安派的亲卫在暗处守着。她避开他们，贴着墙根，绕到后巷。巷子深处有间废弃的茶棚，棚下拴着匹马，是赵怀安备的。

她上马，一抖缰绳，朝城南疾驰。

济世堂的招牌在雨夜里泛着昏黄的光。铺子已打烊，门板紧闭，但后窗透着光。楚明月绕到后巷，下马，悄声走到窗下。

窗纸破了个洞，她凑近看去。屋里，刘大夫正在整理药材，嘴里哼着小调。桌上摊着本账册，墨迹未干。

她屏息听了片刻，确定屋里只他一人，这才轻轻叩窗。

“谁？”刘大夫警觉。

“抓药的。”她压着嗓子，“急症。”

“打烊了，明日再来。”

“等不到明日。”楚明月初声道，“李大人让来的，说……附子不够。”

屋里静了一瞬。接着，门闩响动，门开了条缝。刘大夫探出头，见是个陌生妇人，皱眉：“什么附子？我不知道——”

话未说完，楚明月已闪身进门，反手扣上门闩。同时匕首出鞘，抵在刘大夫颈间。

“别喊。”她声音很冷，“我问，你答。多说一句，多挨一刀。”

刘大夫脸色煞白，连连点头。

“今日午后，有个丫鬟来抓药，方子里多了一钱附子。谁让你加的？”

“是、是李府的管事……”刘大夫哆嗦道，“他说是补药，让多加些……小人不知道是毒啊！”

“药方呢？”

“烧、烧了……”

楚明月手上用力，刀锋陷进皮肉：“再想想。”

“在、在抽屉里！”刘大夫急道，“小人留了底，怕日后说不清……”

楚明月松开他，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里头果然有张药方，字迹潦草，但附子那味药旁，用朱笔批了个“加”字。批注的笔迹，她认得——是李侍郎的。

她收起药方，看向刘大夫：“李侍郎还让你做过什么？”

“没、没了……”

“真没了？”楚明月走到药柜前，随手拉开几个抽屉，“麻黄、砒霜、乌头……都是管制药材。刘大夫，私售这些，是死罪。”

刘大夫腿一软，瘫坐在地：“小人、小人只是听命行事……李大人说，事成之后，给小人换个地方开铺子……”

“事成？”楚明月眯起眼，“什么事？”

“小人不知，真的不知……”刘大夫哭道，“只听说，好像是要找什么人……一个从北边来的，受伤的……”

楚明月心头一沉。李侍郎不仅要对阿九下手，还在找北境来的人。是萧凛的旧部，还是……别的势力？

她不再多问，一记手刀劈晕刘大夫，从他怀中摸出账册，又从药柜里取了几样药材，包好。然后吹熄灯，推门离去。

雨还在下。她上马，没回公主府，而是朝城东慈幼局去。

慈幼局是间破旧的小院，收留些孤儿弃老。哑婆婆是这里的管事，六十多岁，又聋又哑，但心明眼亮。楚明月到时，她正坐在檐下补衣裳，见她来，也不惊讶，只点点头，指了指西厢。

西厢里点着盏小油灯。阿九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赵怀安坐在床边守着，见她来，起身：“安置好了。婆婆说，这儿平日少人来，安全。”

楚明月点头，走到床边，看着阿九苍白的脸。他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像在做什么噩梦。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褶。指尖触到皮肤，微凉。

“殿下，”赵怀安低声道，“李侍郎那边……”

“先别动他。”楚明月收回手，“留着他，才能钓出后面的大鱼。你派两个人，盯紧济世堂和刘大夫。若有人灭口……就让他灭。”

赵怀安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有用。”楚明月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刘大夫一死，李侍郎就会慌。一慌，就会出错。一出错……”

她顿了顿，没说完。

但赵怀安懂了。这女子，心思深得像口井。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雨势渐小，变成毛毛雨。楚明月重新戴上斗笠，推门出去。哑婆婆在檐下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怜悯，又像担忧。

楚明朝她点点头，翻身上马，消失在雨夜里。

而此刻，李侍郎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管家匆匆进来，脸色发白：“老爷，济世堂……出事了。”

李侍郎手中的笔一顿：“说。”

“刘大夫被人打晕，账册丢了，几味管制药材也不见了。”管家颤声道，“墙上……还用血写了几个字。”

“什么字？”

“欠债还钱。”

李侍郎手一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欠债还钱……这是警告。是谁？楚明月？还是……北边来的人？

他猛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公主府的方向，眼神阴鸷。

看来，得下狠手了。

他转身，对管家低声道：“去，把城西那几个人叫来。告诉他们……价钱翻倍，但要快，要干净。”

管家应声退下。

李侍郎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字：

楚、明、月。

然后，一笔划掉。

像斩首。

窗外，夜雨凄迷。

像泪，又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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