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归京

回京的路走了五日。

阿九一直昏着，时醒时睡，醒时眼神涣散，说几句胡话，又昏过去。伤口反复发炎，高烧不退，楚明月让赵怀安沿途寻医，药灌下去，像石沉大海。

第六日午后，马车终于驶进京城。街上人声喧嚷，车帘外飘来熟悉的市井气——油饼香，糖葫芦的叫卖，孩童的嬉闹。楚明月掀帘一角，看着外头，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不过半月前，她从这街上去黑风岭，心里揣着赴死的决绝。如今回来，太后醒了，萧凛死了，阿九……还活着。

可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像这秋日的天，看着还是蓝的，风里却已带了肃杀的寒意。

车到公主府，玲珑早得了信，带着人在门口候着。见马车停下，她急步上前，看见楚明月下车，眼眶一下就红了：“殿下……”

“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楚明月笑了笑，那笑很淡，带着倦意。她转身，对赵怀安道：“劳烦赵统领，将阿九安置到西厢。去太医院请王太医，就说我旧伤复发，需他来诊脉。”

赵怀安会意，点头：“臣明白。”

阿九被小心抬进府。楚明月没跟去，她换了身衣裳，重新梳了头，对镜点了点口脂，让脸色看起来好些。然后吩咐备车，进宫。

慈宁宫比往日更静。桂嬷嬷在殿外迎她，见了她就抹泪：“殿下可算回来了……太后日日念叨您。”

“皇祖母可大好了？”

“大好了，昨日已能坐起喝粥了。”桂嬷嬷压低声音，“只是精神还短，说会儿话就乏。皇上也在里头，殿下说话……当心些。”

楚明月点头，推门进去。

暖阁里药味未散，混着安神香，有些闷。太后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正听皇帝说着什么。见楚明月进来，她招招手：“明月，过来。”

楚明月上前，跪下行礼：“皇祖母，父皇。儿臣回来了。”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道：“瘦了。这几日，苦了你了。”

“皇祖母安然，儿臣不苦。”

皇帝在一旁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听说萧凛死了？”

“是。”楚明月垂眼，“拒捕坠崖，尸骨无存。赵怀安将军可作证。”

“尸骨无存……”皇帝重复这四个字，轻轻叩着扶手，“倒是干净。那阿九呢？”

楚明月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重伤昏迷，尚未醒来。儿臣已将他安置在府中，由太医诊治。”

“逆王之后，本该押送刑部。”皇帝看着她，“明月，你可知私藏钦犯，是何罪？”

“父皇，”楚明月抬头，直视皇帝，“阿九不是逆王之后。他是证人——萧凛弑父杀弟、陷害忠良、毒害太后的证人。儿臣手中有证据，可证明三年前黑风岭之变，是萧凛一手策划。阿九……萧绝，是受害者。”

暖阁里静了一瞬。太后缓缓坐直身子：“证据何在？”

楚明月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扳指，双手呈上：“此物是萧凛贴身之物，在黑风岭野狼沟岩洞中发现。岩洞中还有一具骸骨，经辨认，是当年镇北军第七卫辎重营士卒苏文。苏文临死前，用血在石板上留了线索——箭，毒。意指三年前射伤萧凛的那支毒箭，是萧凛自导自演。”

她又取出一张拓纸：“这是苏文所画的黑风岭地形图，标出了当年事发位置。几处关键地点，皆在第七卫防区内。而第七卫的统领，正是萧绝。萧凛以此构陷亲弟，一石二鸟。”

太后接过扳指和拓纸，仔细看了，递给皇帝。皇帝扫了一眼，眼神深沉：“单凭这些，不足为证。扳指可仿，拓纸可造，骸骨……也未必是苏文。”

“苏文有一姐，名苏锦娘，是江南丝绸商。”楚明月缓缓道，“她为查弟弟死因，被萧凛利用，在进贡的缎子上下毒，害皇祖母中毒。事后她得知弟弟早已被害，悔恨自尽。儿臣已找到她的遗书，其中详述萧凛如何以她弟弟性命相胁。人证物证俱在，父皇可派人细查。”

皇帝沉默。他盯着楚明月，像在审视一件陌生的器物。许久，他缓缓道：“明月，你可知，就算萧绝无辜，他也是镇北王之子。北境哗变的由头，是他。朝廷若留他，北境旧部必以此为旗，再生事端。”

“那就不要留他。”太后忽然开口。

楚明月猛地抬眼。

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怜惜，有无奈，还有一丝决绝：“明月，哀家知你重情。可有些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他。萧绝……必须死。”

“皇祖母！”

“不是真死。”太后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是‘萧绝’必须死。北境需要这个结局，朝廷需要这个交代。至于阿九……”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可以是另一个人。一个与北境无关，与镇北王府无关的人。你明白么？”

楚明月怔住。她看着太后，又看向皇帝。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默许。

她忽然懂了。朝廷要的，是北境安定。只要“萧绝”这个名号消失，只要北境旧部没了起兵的由头，阿九是死是活，皇帝不在意。

“儿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明白了。”

“明白就好。”皇帝起身，“三日后，刑部会出告示，逆王之子萧绝已伏诛。至于你府里那个人，伤好后，送出京吧。江南也好，岭南也罢，永远别再回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

暖阁里只剩祖孙二人。太后招手让楚明月坐到榻边，握了她的手，轻声道：“明月，你别怪你父皇。他是皇帝，有些事，不得不为。”

“孙儿不怪。”楚明月低头，看着太后枯瘦的手，“只是阿九他……未必肯走。”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太后看着她，眼神很深，“有些缘，强求不得。有些人，留不住。明月，你是聪明孩子，该知道分寸。”

楚明月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的天，秋日晴好，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整齐的光格。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从慈宁宫出来，已是申时。楚明月没回府，让车夫绕到明月坊。铺子关着门，门口贴着“东主有事，暂歇数日”的告示。她站在对街看了会儿，想起开张那日的热闹，想起周掌柜的吆喝，想起那些排队买胭脂的夫人小姐。

不过月余，物是人非。

“殿下。”身后传来声音。

楚明月回头，见是周掌柜，手里拎着个包袱，脸上带着惶然：“殿下您可回来了……铺子、铺子前两日来了伙人，说咱们的胭脂有问题，要封店。小人、小人拦不住……”

“什么人？”

“说是……户部的。”周掌柜压低声音，“领头那个，小人认得，是李侍郎的师爷。”

李侍郎。楚明月眼神一冷。萧凛死了，他这条狗，倒开始咬人了。

“我知道了。”她淡淡道，“铺子先关着，工钱照发。你回家歇几日，等我的消息。”

“是、是。”周掌柜欲言又止，“殿下，您……您保重。”

楚明月点头，转身上车。车帘落下，她闭了闭眼，心头那点疲惫漫上来，像潮水，快要将她淹没。

回府时，天已黄昏。玲珑迎出来，小声道：“殿下，阿九哥醒了。”

楚明月心头一跳，快步往西厢去。

屋里药味浓重，阿九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睛睁着，正望着窗外发呆。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她，唇角弯了弯，想笑，却牵动伤口，皱了皱眉。

“别动。”楚明月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感觉如何？”

“还好。”阿九声音嘶哑，“殿下呢？可有受伤？”

“我没事。”楚明月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太医来看过了，说你失血过多，需静养一月。这期间，不能下床，不能动气，按时喝药。”

阿九接过水，慢慢喝了。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许久，他缓缓道：“萧凛……”

“死了。”楚明月接过空杯，“坠崖，尸骨无存。朝廷会出告示，说逆王之子萧绝已伏诛。”

阿九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他抬眼，看着她：“那我……”

“你是阿九。”楚明月看着他，一字一句，“公主府的侍卫，我的账房。与北境无关，与镇北王府无关。伤好后，我送你出京。江南，岭南，随你选。找个安静地方，重新开始。”

阿九没说话。他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可没有，她表情平静，眼神认真。

“殿下的意思，”他缓缓道，“是让我走？”

“是。”

“为什么？”

“因为你留着，会死。”楚明月别过脸，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萧绝’必须死，朝廷才能给北境交代，给天下交代。而阿九……可以活。但得活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活成另一个人。”

阿九沉默。屋里很静，只有更漏声，滴答，滴答。许久，他低声道：“若我不想走呢？”

楚明月回头，看着他，眼圈有些红，但声音很稳：“那我现在就去刑部，说逆王之子萧绝，就在我府里。让他们来拿人，凌迟，枭首，曝尸三日——这就是你要的？”

阿九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阿九，”楚明月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救你，不是要你陪我死。是要你活。你活着，才有人记得黑风岭的真相，记得苏文姐弟，记得……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你走了，我才能安心做我要做的事。李侍郎，户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他们欠的债，该还了。”

阿九看着她挺直的背脊，忽然想起猎场那日，她挡在他身前，说“我从不后悔”。也想起鹰嘴崖上，她坠在半空，还朝他笑。

这女人，比他想象的更狠，也更傻。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走。”

楚明月背脊僵了僵，没回头。

“但有一个条件。”阿九缓缓道，“等我伤好。等我……亲眼看着殿下站稳脚跟。到那时，不用殿下赶，我自己走。”

楚明月沉默良久，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传来晚钟声，悠长，沉重，像在为谁送行。

而此刻，李侍郎府的书房里，灯刚亮起。

李侍郎坐在案后，手里捏着张纸条，是刚从宫里递出来的。上头只有一行字：

“萧绝已‘死’，公主府那个，是真的。三日内，让他消失。”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消失……怎么消失？楚明月将人护得铁桶一般，赵怀安还派了亲卫在府外守着。硬闯是死路，下毒……也难。

除非，从内部下手。

他想起公主府那个圆脸丫鬟，叫玲珑的。前些日子，她娘病重，来府里支过银子。或许……这是个突破口。

他提笔，写了张条子，唤来心腹：“送去城南济世堂，给刘大夫。告诉他，照方抓药，分量……加倍。”

心腹领命去了。

李侍郎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公主府的方向，眼神阴鸷。

楚明月，你以为赢了？这才刚开始。

窗外，夜色如墨。

像一张网，正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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