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夜叩宫门

子时三刻，慈宁宫的灯还亮着。

楚明月坐在太后榻边，手里捏着那枚熏蒸过的玉佩。玉已凉了，甜香气散尽，只剩一股子酒味混着药味，熏得人脑仁疼。太后依旧昏着，但脸色好些了，至少不像死人。

桂嬷嬷端了碗参汤进来，见她还坐着，轻叹：“殿下，您去歇会儿吧，这儿有老奴呢。”

“我不困。”楚明月接过参汤，小心喂太后。汤水从嘴角淌出些，她用帕子擦了，又喂。一勺一勺，极有耐心。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外。接着是压低的声音：“殿下，臣赵怀安求见。”

楚明月手一顿，放下碗：“进来。”

赵怀安推门而入，甲胄未卸，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他看了眼榻上的太后，低声禀道：“殿下，苏锦娘在槐花胡同的住处搜过了。贴身物件只找到这枚玉佩，已按方用了。另外……”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封书信，纸已泛黄，墨迹黯淡。

“是在地砖下暗格里找到的。是……是苏锦娘与她弟弟的通信。”

楚明月接过信。信很厚，有十来封，时间跨度三年。最早那封是三年前，苏锦娘的弟弟苏文还是个少年，在信里说江南的梅子熟了，等姐姐回家尝鲜。最近那封是上月，字迹潦草，只有一行：

“阿姐，莫信北人。速走。”

楚明月指尖发凉。她翻到信封背面，见收信地址写着“北境黑风岭，苏文亲启”。黑风岭……三年前镇北王战死的地方。

“她弟弟在黑风岭？”楚明月抬眼。

赵怀安点头：“臣已查过军册，三年前阵亡将士名录里，确有苏文此人，年十六，隶属镇北军第七卫辎重营。”

第七卫。又是第七卫。

楚明月攥紧信纸。所以苏锦娘接近她，不只是为生意，更是为查弟弟的死因。而萧凛利用这一点，用“查明真相”为饵，诱她下毒。

“苏文的尸骨呢？”

“未归。”赵怀安声音低沉，“黑风岭一役，战死者众，尸骨难全。朝廷后来收敛，只立了衣冠冢。”

所以苏锦娘连弟弟的尸骨都没见到。她等了三年，等到一句“莫信北人”，然后等来了弟弟的死讯，和萧凛的胁迫。

楚明月闭上眼。心头那股怒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萧凛……他算计的不只是她和阿九，还有苏锦娘姐弟，还有那些埋在黑风岭的亡魂。

“赵统领，”她缓缓睁眼，“阿九在刑部大牢，可还安好？”

赵怀安沉默片刻，道：“臣来之前，去刑部问过。周侍郎说……已过了一堂。”

“用刑了？”

“未曾。”赵怀安顿了顿，“但牢里潮湿，他伤得不轻，又失血过多，情况……不太好。”

楚明月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道：“备车，我要去见父皇。”

“殿下，这个时辰……”

“就这个时辰。”楚明月转身，目光冷冽，“父皇既已知道阿九的身份，又压下北境哗变的消息，必有所图。我去问个明白。”

赵怀安看着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拱手：“臣护送殿下。”

御书房在乾清宫西侧，此时还亮着灯。楚明月到时，门前太监刚要通报，她已推门而入。

皇帝坐在书案后，正批着奏折。见她进来，也不惊讶，只摆了摆手，让侍立的太监退下。门合上，屋里只剩父女二人。

“儿臣给父皇请安。”楚明月跪下。

皇帝没让她起，继续批折子。朱笔在纸上游走，沙沙的响。许久，他才搁下笔，抬眼看她：“这么晚了，有事？”

“儿臣来求父皇一事。”楚明月抬头，直视着他，“请父皇下旨，将阿九从刑部大牢提出来，交由儿臣看管。”

皇帝笑了，那笑没什么温度：“明月，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是逆王之子，北境哗变的由头。朕不杀他，已是看在你面上。”

“他不是由头，是棋子。”楚明月声音平静，“北境哗变是真，但绝非因他而起。萧凛要的是北境兵权，阿九不过是个幌子。父皇若杀他，正中萧凛下怀——他正缺个起兵的理由。”

皇帝眯起眼：“你倒清楚。”

“儿臣不清楚。”楚明月缓缓道，“但儿臣知道，萧凛若真在乎这个弟弟，就不会在京城几次三番下杀手。他逼阿九现身，逼朝廷拿人，就是要坐实‘朝廷迫害镇北王遗孤’的罪名，好名正言顺地起兵。”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父皇，阿九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女儿，他从前只觉得骄纵愚钝，如今却一次比一次让他惊讶。祭台讨债，开店经商，如今连朝局都看得这般清楚。

“朕可以留他一命。”皇帝缓缓道，“但有个条件。”

“父皇请讲。”

“三日内，拿到醉芙蓉的解药，救醒太后。”皇帝盯着她，“若救不醒，朕便以谋害太后之罪，将他凌迟处死。”

楚明月心头一寒。三日……从萧凛那里拿到心头血，难于登天。

“怎么，做不到？”皇帝挑眉。

“做得到。”楚明月咬牙，“但儿臣还需父皇一道手谕——准许儿臣出入刑部大牢，探视阿九。”

“你要见他？”

“是。”楚明月抬头，“解药需他相助。有些事，只有他知道。”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提笔，写了道手谕，盖上私印。他将手谕推过来：“记住，只有三日。三日后若太后未醒，朕便亲手了结此事。”

楚明月接过手谕，冰凉的金箔纸硌着掌心。她叩首：“儿臣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已是丑时。夜风更冷了，吹得宫灯乱晃。赵怀安等在阶下，见她出来，迎上来：“殿下？”

“去刑部大牢。”楚明月快步下阶，“现在。”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楚明月坐在车里，攥着那道手谕，指尖冰凉。她想起皇帝的眼神，冰冷，算计，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这就是帝王。亲情，人命，都可以拿来交易。

车到刑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守门的狱卒见是公主车驾，又见赵怀安跟着，不敢怠慢，忙开门引路。

石阶还是那么滑，油灯还是那么暗。楚明月走得很快，裙摆扫过潮湿的石阶，窸窣作响。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阿九，马上见到他。

牢道尽头，那间牢房前，老狱卒正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惊醒，见是她，忙躬身：“殿下……”

“开门。”楚明月亮出手谕。

老狱卒验过，不敢多问，开锁。铁门“吱呀”一声打开，昏暗的光线漏进去，照见角落里那个蜷缩的人影。

阿九靠在墙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吓人。肩上的伤没包扎，血凝成暗红的痂，混着牢里的污垢，看着触目惊心。他听见动静，缓缓睁眼，看见楚明月，怔了怔，似乎以为自己眼花。

“殿下……”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楚明月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想碰他又不敢碰：“你……你怎么样？”

“还好。”阿九想坐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楚明月忙扶住他，触手一片滚烫——他在发烧。

“赵统领，”她急道，“去请太医！”

“不可。”阿九抓住她手腕，摇头，“我身份敏感，请太医会惊动太多人。殿下，我撑得住。”

楚明月看着他烧得发红的眼眶，心头像被什么揪着。她回头对赵怀安道：“劳烦赵统领，去打盆清水，找些干净布和金疮药来。”

赵怀安点头，转身去了。

楚明月扶着阿九靠墙坐好，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烫得吓人。“你烧得厉害，必须用药。”

“殿下，”阿九看着她，眼神因高热而有些涣散，但努力聚焦，“太后……如何了？”

“熏蒸之法有效，可延命三日。”楚明月低声道，“父皇给了我三日，拿到解药，救醒太后。否则……”

她没说完，但阿九懂了。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解药需萧凛的心头血。他既下毒，必有防备，不会轻易给。”

“那就逼他给。”楚明月声音冷下去，“他既要北境，我就断他后路。赵怀安已去查他在京城的暗桩，三日内，必叫他现身。”

阿九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很虚弱，却带着点骄傲：“殿下长大了。”

楚明月眼眶一热，别过脸去。这时赵怀安回来了，端着水盆，拿着药和布。楚明月接过，浸湿布巾，小心地给阿九清理伤口。

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边缘已有些发白。她咬着唇，一点一点擦去血污，撒上金疮药，再用干净布包扎。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阿九一直看着她，没出声。只有在她碰到最深的那道伤口时，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疼就说。”楚明月低声道。

“不疼。”阿九说，声音很轻，“比这疼的，属下受过。”

楚明月手一顿，抬眼看他。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苍白，但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她忽然想起那枚玉佩，想起“念北”二字，想起太后说的那些话。

“阿九，”她轻声问，“你真是萧绝么？”

阿九沉默。许久，他才缓缓道：“我不知道。记忆是碎的，拼不完整。但萧凛说我是，太后说我是，那些北境的旧部也说我是。或许……我真是吧。”

“那你想回去么？”楚明月看着他，“回北境，做你的镇北王世子。”

阿九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沉：“属下只想跟着殿下。做账房也好，做侍卫也罢，只要殿下不赶我走，我就一直跟着。”

楚明月心头剧震。她看着阿九，看着这个浑身是伤却还说着“跟着殿下”的人，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被什么堵着。

“我不会赶你走。”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你活着，我就护着你。你死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替你报仇。”

阿九眼眶红了。他别过脸，看向牢门外那点昏光，许久，才低声道：“殿下，若三日后拿不到解药，您就把我交出去。别为了我，跟皇上硬碰。”

“我不会。”楚明月起身，理了理衣袖，眼神冷得像冰，“我要你活着，太后也要活着。萧凛的血，我一定会拿到。”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阿九，等我。”

阿九看着她，缓缓点头。

铁门合上，锁落。脚步声渐远。

阿九靠在墙上，闭上眼。高烧让他阵阵发晕，但楚明月最后那个眼神，像烙在了心上——决绝，狠厉，像要撕碎一切拦路的东西。

他忽然不觉得怕了。

窗外，天亮了。

而此刻，城西某间暗室里，萧凛正看着手中的密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楚明月去了刑部大牢。”他轻声道，“我这个弟弟，倒真有本事，让公主为他奔走。”

手下低声道：“主子，北境那边催得紧，问何时起兵。”

“不急。”萧凛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点燃，“等楚明月拿到解药，等太后醒了，等皇上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时……”

他抬眼，眼中寒光凛冽：

“再给他致命一击。”

窗外，晨光初现。

可这光，照不进某些角落。

比如人心。

比如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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