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铁窗寒

刑部大牢在地下一层。

石阶陡而滑，壁上油灯昏黄，照出一圈圈湿漉漉的光晕。阿九被两个狱卒押着往下走，铁链拖过石阶，哗啦哗啦响，在空寂的牢道里回响，像某种不祥的韵律。

肩上的伤已经麻木了，血凝在衣裳上，硬邦邦地贴着皮肉。每走一步，牵扯着伤口，钝痛一阵阵漫上来。他咬着牙，没出声。

最深处那间牢房，铁栅栏有小儿臂粗，锁是新的，铜锁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狱卒开锁，将他推了进去。牢里很窄，只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有个便桶，馊味混着潮气，呛得人喉咙发痒。

铁门“哐当”合上，锁落。

脚步声远去。阿九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滑坐在地。他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呼吸，粗重，急促，像破风箱。伤口还在渗血，温热黏腻，他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失。

不能死。他对自己说。至少现在不能。

楚明月还需要血蟾酥。太后还等着解药。萧凛还在暗处笑。

他睁开眼，在昏光里打量这间牢房。石墙很厚，敲上去闷响。地面是整块青石铺的，缝隙里长着暗绿的苔。唯一的光源是门外那盏油灯，灯芯结了花，光一跳一跳，像鬼火。

他从怀中摸出那个小瓷瓶。血蟾酥还在，瓶塞塞得紧，没进水。他握紧瓷瓶，冰凉的瓷壁硌着掌心，像握着一线生机。

可没有苏锦娘的心头血，这药救不了太后。

除非……

阿九眼神一凝。他想起醉芙蓉的毒方，想起那个南疆养蟾人说过的话——“血蟾酥至阳，心头血至阴，阴阳相济，方能化毒。但若心头血不得，可用至亲之血代之，只是药效减半，需佐以金针刺穴，逼出余毒。”

至亲之血。萧凛的血。

他攥紧瓷瓶，指尖发白。萧凛不会给，给了也可能是毒。那养蟾人还说，还有一种法子——用下毒者贴身之物，浸以烈酒，煮沸三沸，取蒸汽熏之，可暂缓毒性，延命三日。

苏锦娘已死，但她必有贴身之物留在京城。她那样的女子，重情，定会留着弟弟的遗物。

阿九撑起身，踉跄走到门边，朝外喊：“来人！”

无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许久，甬道尽头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一个老狱卒提着灯笼过来，眯眼看他：“嚷什么？”

“我要见刑部周大人。”

“周大人是你想见就见的？”老狱卒嗤笑，“老实待着吧，明日过堂，有你说话的份。”

“我有要事，关乎太后性命。”阿九盯着他，“若误了事，你担待不起。”

老狱卒脸色变了变，打量他几眼，嘀咕了句什么，转身走了。灯笼光渐远，牢道重归昏暗。

阿九退回石床边坐下，从怀中又摸出个东西——是那枚狼头铜牌。铜牌染了血，在昏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用指腹抹去血迹，露出那个“七”字。

七。第七卫。萧绝。

他真是萧绝么？这三年来，他无数次问自己。记忆是碎的，像打烂的镜子，只勉强拼出个模糊的影子——雪，血，狼嚎，还有一个女人的哭声。是谁在哭？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夜雨很大，他倒在公主府后门，手里攥着算盘。为什么是算盘？他从前不会算账。可那夜，他下意识就抓了那个东西，像抓救命稻草。

然后门开了，楚明月站在光里，赤着脚，脸上沾着雨，问他：“会做假账吗？”

像一道雷，劈开了混沌。

从那之后，他就是阿九。公主府的账房，楚明月的侍卫。至于萧绝……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萧凛不让他忘。太后不让他忘。这天下，都不让他忘。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快，很急。阿九收起铜牌，抬眼看去。

来的是周文昌，身后跟着两个刑部主事。周文昌脸色阴沉，在牢门外站定，隔着铁栅栏看他：“你要说什么？”

阿九起身，走到门边：“苏锦娘在京城必有落脚处。找到她的住处，寻她贴身之物，最好是贴身戴的玉饰银器。用烈酒煮沸，蒸汽熏太后口鼻，可暂缓毒性，延命三日。”

周文昌眯起眼：“你如何得知？”

“我曾走南闯北，听过些偏方。”阿九顿了顿，“周大人若不信，可问太医院精通毒理的太医。醉芙蓉之毒，古方有载。”

周文昌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对主事道：“去查苏锦娘在京城的踪迹。所有落脚处，细细搜。”又看向阿九，“若此法无效，你便是欺君，罪加一等。”

“若有效呢？”

“若有效，”周文昌缓缓道，“本官可奏请皇上，让你多活几日。”

说完，他拂袖而去。

阿九重新坐回石床。他知道周文昌不会轻易信他，但太后性命攸关，哪怕一丝希望，朝廷也会试。

现在他要等的，是楚明月的消息。

她拿到血蟾酥了么？她还好么？萧凛的人，会不会在宫里对她下手？

这些问题像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他攥紧拳，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他清醒。

不能慌。楚明月不是软弱之人。她能从那本书的结局里爬出来，能在祭台上当众讨债，能开起明月坊，就能挺过这一关。

他信她。

窗外——如果这地牢有窗的话——天应该黑透了。更漏声远远传来，子时了。

甬道尽头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狱卒的呵斥：“快走！”

接着是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越来越近。阿九抬眼，只见两个狱卒押着个人过来，那人一身百姓打扮，低着头，脚步虚浮，被推进了隔壁牢房。

铁门合上，狱卒走了。

那人慢慢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阿九看清了他的脸——是陈三的弟弟，陈小四。明月坊的伙计，专管送货的那个。

陈小四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下红了：“阿、阿九哥……”

“你怎么在这儿？”阿九压低声音。

“他们、他们说我哥是北境奸细，我是同党……”陈小四声音发颤，“可我哥就是送货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阿九心头一沉。萧凛的手伸得真长，连明月坊的伙计都不放过。这是要断楚明月的左膀右臂。

“别怕。”他轻声说，“殿下会救你。”

“殿下她……”陈小四抹了把脸，“殿下还好么？我听说太后……”

“太后会没事的。”阿九打断他，“你记住，无论他们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你哥就是普通伙计，你也是。咬死了，别松口。”

陈小四重重点头。

牢里重归寂静。阿九靠着墙，闭上眼。失血过多让他阵阵发晕，但他不敢睡。他得保持清醒，等楚明月的消息，等周文昌的回音，等……那个渺茫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很轻，只有一个人。阿九睁开眼，看见个狱卒提着食盒过来，在牢门外放下两个粗碗，一碗是发馊的粥，一碗是清水。

狱卒没立刻走，蹲下身，假装整理食盒，用极低的声音说：“殿下让我传话——血蟾酥已送去太医院，太后暂稳。苏锦娘的住处已找到，在城西槐花胡同第三间。贴身玉佩一枚，已按方熏蒸。殿下让你……保重。”

说完，狱卒起身，快步走了。

阿九心头一松，又猛地一紧。楚明月在宫里周旋，竟还能把手伸到刑部大牢，她冒了多大的险？

他端起那碗清水，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冰线。他借着放碗的姿势，看见碗底粘着个小小的油纸包。

他迅速取下，藏在掌心。等狱卒走远，才背过身，打开油纸包。

里头是颗药丸，褐色，散发着淡淡的参味。还有张纸条，极小，上头一行娟秀小字：

“参丸吊命，勿死。等我。”

是楚明月的字。

阿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将药丸吞下，纸条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

参丸化开，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漫向四肢百骸。肩上的伤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他重新靠墙坐下，望向牢门外那点昏黄的灯光。

等我。

他会的。

而此刻，慈宁宫暖阁里，楚明月正看着太医为太后施针。

熏蒸过的玉佩悬在榻边，蒸汽氤氲，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一种奇异的甜香。太后的脸色似乎好了些，唇上的紫绀淡了，呼吸也平稳了些。

太医收起针，拭了把汗：“殿下，此法确有效。太后性命，可延三日。”

三日。楚明月闭了闭眼。三日之内，她必须拿到萧凛的血。

“殿下，”桂嬷嬷轻声道，“您去歇歇吧，这儿有老奴守着。”

楚明月摇头。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宫灯点点，像散落的星子。

她想起阿九在牢里的样子，想起他说“殿下记得属下的话”。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袖中，那枚羊脂玉佩贴着肌肤，温润微凉。“念北”二字像烙在心上。

母亲，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保佑我救下太后，救出阿九，让那些该偿命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窗外，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正落在窗台上。

叶脉枯黄，像干涸的血。

楚明月伸手，拈起那片叶子，缓缓攥紧。

叶子在掌心碎裂，发出细微的脆响。

像骨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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