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血计

从刑部大牢出来时，天已大亮。秋阳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泛着湿漉漉的光。楚明月站在台阶上，被晨风一吹，才觉出冷来。她裹紧披风，对赵怀安道：“劳烦赵统领，送我去个地方。”

“殿下要去哪儿？”

“槐花胡同。”楚明月走下台阶，“苏锦娘住过的地方，我得亲眼看看。”

马车在晨雾中穿行。街上渐有人声，早点摊子冒出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这烟火气让楚明月有些恍惚——昨夜的血腥、牢里的阴冷，都像场噩梦。可袖中那枚凉透的玉佩提醒她，不是梦。

槐花胡同是条窄巷，第三间小院门虚掩着。赵怀安推门进去，院里很静，只有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三间正房，东西厢房，收拾得干净，却空得让人心慌。

楚明月走进正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桌上还摆着半盏凉茶，像主人刚离开。她拉开抽屉，里头有几本账册，记着染料的采买、缎子的出货，字迹工整。还有一本手札，翻开，是染技心得，密密麻麻写满小字。

“她是个认真的人。”楚明月轻声道。

赵怀安在门边道：“刑部的人搜过一遍，该拿的都拿了。”

楚明月没应。她走到床边，摸了摸床褥。褥子很薄，底下硬邦邦的。她掀开褥子，底下是块木板，边缘有缝。她用力一掀，木板掀起，露出个暗格。

暗格不大，里头只放了个小木匣。楚明月取出木匣，打开。里头是块玉佩，青玉，雕着竹子。玉质普通，但磨得光滑，像被人常年摩挲。玉佩下压着张纸，纸上画着幅简易地图——是北境黑风岭的地形，一处标了红点，旁边小字：文弟坠崖处。

楚明月指尖发颤。她想起苏锦娘说起弟弟时的眼神，想起她说“苏家的染技是祖传的”。原来那不只是技艺的传承，是姐弟间最后的念想。

“赵统领，”她收起木匣，“黑风岭那场仗，朝廷后来可派人搜寻过尸骨？”

赵怀安沉默片刻：“战死者众，朝廷只立了衣冠冢。实际尸骨……大多就地掩埋，或弃于山涧。”

“苏文的尸骨，可能还在黑风岭？”

“或许。”赵怀安顿了顿，“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楚明月没答。她拿着木匣走出屋子，站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晨光透过枯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久，她缓缓开口：

“赵统领，若我要取萧凛的心头血，你可有法子？”

赵怀安一震：“殿下，萧凛身边护卫森严，他又狡诈多疑，硬取难如登天。”

“那就智取。”楚明月转身看他，“萧凛要什么？”

“北境兵权。”

“不。”楚明月摇头，“他要的不只是兵权，是名正言顺。他是嫡长子，却因三年前中毒昏迷，错过继位。如今北境旧部只认军功，不认嫡庶。他需要一场大功，来证明他比萧绝强。”

赵怀安皱眉：“殿下的意思是……”

“他给我下毒，逼阿九现身，引朝廷拿人，都是为了制造‘朝廷迫害镇北王遗孤’的由头。”楚明月声音很冷，“可若这个由头，变成他‘弑弟求荣’的铁证呢？”

“殿下要怎么做？”

楚明月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竹佩：“苏文死在黑风岭，尸骨未归。若有人告诉他，苏文的尸骨找到了，手里还握着能证明当年真相的证据——你说，他会不会亲自去看？”

赵怀安倒吸口气：“殿下要以身作饵？”

“不。”楚明月将玉佩握紧，“饵是苏文的‘尸骨’，我是送信的人。他既想名正言顺，就不会在取‘证据’前杀我。而取证据，需进黑风岭——那是北境，是他的地盘，他必会放松警惕。”

“太险了。”赵怀安急道，“黑风岭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他若在那里设伏……”

“所以他一定会去。”楚明月扯了扯嘴角，“在他自己的地盘，拿下我这个知道太多的人，再伪造成意外。多完美。”

赵怀安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这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可眼神里的狠绝，比他见过的许多将领都甚。

“殿下，”他缓缓道，“您可有具体计划？”

“有。”楚明月从怀中取出纸笔，就着院中石桌，快速画了张草图，“三日后，我会派人送信给萧凛，说苏文尸骨已找到，手中握有他当年中毒真相的证据。约他在黑风岭北侧鹰嘴崖见面，只许他带三人。”

“他岂会信？”

“所以信物是这枚玉佩。”楚明月举起青玉竹佩，“苏锦娘贴身之物，她弟弟的遗物。萧凛认得这个。且我会在信中说，苏文临死前，用血在崖石上写了几个字——关于当年那支毒箭的来历。”

赵怀安眼神一凛：“殿下知道箭的来历？”

“我不知道。”楚明月收起草图，“但萧凛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做贼心虚，必会来看。而鹰嘴崖地形险要，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我们的人埋伏在对面山梁，用弩箭。不要射要害，射他左胸——取心头血，需活着取。”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赵怀安却听得脊背发凉。这计划狠，险，但也确实是最可能成功的一条路。

“殿下要多少人？”

“二十精锐，善射，耐力好。三日后子时出发，昼夜兼程，五日内到黑风岭。”楚明月顿了顿，“此事需机密，不能经兵部。赵统领，你的人，可信么？”

赵怀安沉默良久，单膝跪地：“臣麾下有一支亲卫，五十人，皆是北境战场下来的老兵。他们……认得萧绝少将军。”

楚明月心头一震。她看着赵怀安：“你早知道阿九的身份？”

“猜的。”赵怀安低头，“少将军的箭术，北境独一份。那日猎场见他出手，臣就疑心。后来查了他肩上的伤，是北狄的倒钩箭所留——三年前黑风岭，少将军为救辎重营，左肩中过这样一箭。”

原来如此。楚明月闭了闭眼。所以赵怀安那日主动护送，后来屡次相助，不只是因为太后之命。

“赵统领，”她轻声问，“若阿九真是萧绝，你会如何？”

“少将军是少将军，逆王是逆王。”赵怀安抬头，目光坚定，“臣只认战场上那个为救同袍、孤身断后的萧绝。至于朝廷怎么定，臣不管。”

楚明月笑了，那笑有些苍凉：“好。那这三日，就拜托赵统领了。人，兵器，路线，都需秘密准备。另外……”

她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递给赵怀安：“这是血蟾酥。若三日后我回不来，你想办法送进太医院。告诉太医，缺的那味药引……就用我的血试试。”

赵怀安手一抖：“殿下！”

“人血都可暂代，至亲之血或许也有用。”楚明月转身望向皇城方向，“我虽非太后血脉，但这些年，她待我如亲孙女。我的血，或许能抵一时。”

“殿下不可！”赵怀安急道，“取心头血是死路！”

“所以我这不是在拼命么？”楚明月回头，冲他笑了笑，“赵统领，你我都在赌。赌赢了，太后活，阿九活，北境安稳。赌输了……”

她顿了顿，没说完。

晨风吹过，卷起一地落叶。远处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长长的一声，在巷子里回荡。

楚明月走出小院，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她最后看了眼那棵老槐树。枯叶在枝头颤了颤，终于落下，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

像告别。

马车驶出胡同。赵怀安站在原地，看着车影消失在晨雾里，手中那个小瓷瓶沉甸甸的，像揣着一颗心。

他攥紧瓷瓶，转身，大步离去。

而此刻，刑部大牢深处，阿九正从高烧的混沌中挣扎醒来。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漫天大雪，他在雪地里跑，身后是追兵的马蹄声。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很小，在哭。他跑啊跑，跑到一处悬崖边，没路了。回头，追兵已至，箭如飞蝗。他转身，将孩子护在身下，箭矢穿透肩胛——

剧痛让他惊醒。

牢房里昏暗如故，只有那盏油灯还跳着。他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是血。肩上的伤火烧火燎地疼，但比疼更难受的，是梦里那个孩子的哭声。

那是谁？

他撑着坐起，靠在墙上喘息。记忆的碎片在脑中翻涌——雪，血，哭声，还有一个女人的脸，模糊的，温柔的，在对他笑。

母亲么？不，镇北王妃在他七岁就病逝了。那这个女人是谁？

他闭上眼，用力去想。头很疼，像要裂开。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短一长。

阿九猛地睁眼。这是第七卫的暗号——自己人。

他挪到门边，透过铁栏往外看。甬道尽头，一个狱卒打扮的人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提着食盒。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走路的姿势……

阿九瞳孔一缩。

那人走到牢门前，放下食盒，抬头。

帽檐下，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秀，左颊有道浅浅的疤。阿九认得这张脸——是影七，他从前在第七卫的亲卫。

“爷，”影七压低声音，手在食盒底下一摸，摸出个小纸卷，迅速塞进阿九手中，“主子让属下传话，三日后，黑风岭鹰嘴崖，救苏文尸骨。这是路线图。您保重。”

说完，他提起食盒，快步离去。

阿九攥紧纸卷，背过身，展开。纸上画着简易地图，标了路线和埋伏点。最后一行小字：楚明月已动身，拦不住。护好她。

阿九心头剧震。楚明月要去黑风岭？她去那里做什么？取萧凛的血？她疯了！那是死地！

他想喊，想砸门，可浑身无力。高烧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靠着墙滑坐在地，纸卷在掌心攥得死紧。

窗外——如果这地牢有窗的话——天光正亮。

可有些地方，永远照不进光。

比如人心。

比如，即将踏上的那条，血色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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