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血踪

慈宁宫的死寂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的。

阿九转身就往外冲，伤口崩裂的血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楚明月厉声喝住他：“你去哪儿？”

“抓苏锦娘。”阿九没回头，声音嘶哑，“解药需要她的心头血，她一定还在京城。”

“你怎么知道她没逃？”

“她弟弟在江南。”阿九终于转身，雨气混着血气，衬得他脸色惨白如鬼，“萧凛用她弟弟的命逼她下毒。毒既下了，她必会等弟弟平安的消息。在消息到之前，她不会走。”

楚明月心头一震。她想起苏锦娘说起家道中落时的眼神，想起她提起染技传承时的执拗。原来那份执拗底下，压着这样的软肋。

“赵统领。”楚明月看向赵怀安，“封锁九门，许进不许出。全城搜捕苏锦娘，要活的。”

赵怀安拱手：“臣即刻去办。”他顿了顿，“殿下，太后中毒之事……”

“瞒不住。”楚明月走到榻边，看着太后灰败的脸，声音很轻，“但可以说，是急症。皇祖母年事已高，寿辰劳累，突发心疾——这个说法，赵统领可明白？”

赵怀安深深看她一眼：“臣明白。”

他转身出去，甲胄碰撞声渐远。暖阁里只剩楚明月、阿九、太医和昏死的太后。雨打窗棂，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敲丧钟。

“太医，”楚明月看向跪着的太医，“雪山莲和血蟾酥，太医院可有？”

太医颤声道：“雪、雪山莲有，是去年吐蕃进贡的。血蟾酥……库中本有一钱，但上月、上月兵部王大人家的公子急症，已、已用掉了……”

楚明月闭了闭眼。血蟾酥生于南疆沼泽，三年才得一钱。现寻，来不及了。

“用别的替代呢？”

“不、不可。”太医摇头，“醉芙蓉毒性烈，解方是古方所载，差一味，药性便相冲。届时毒未解，反伤根本，太后就、就真的……”

他真的不敢说下去。楚明月懂了。没有血蟾酥，就算抓到苏锦娘，取了心头血，也救不了太后。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太后微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风中残烛。

阿九忽然开口：“血蟾酥，或许我有办法。”

楚明月猛地看向他。

阿九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雨幕：“三年前，我在南疆跑货，救过一个养蟾人。他赠我一小瓶血蟾酥，说可解百毒。我一直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在哪儿？”

“公主府。”阿九顿了顿，“在我床下暗格里。”

楚明月心头一松，随即又紧：“你的伤……”

“不妨事。”阿九转身往外走，“我回去取。殿下在此等候，一个时辰内必回。”

“我让人跟你去。”

“不用。”阿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人多眼杂，反而误事。殿下守着太后，等我的消息。”

说完，他推门没入雨中。

楚明月追到门口，只见雨幕里那道墨蓝身影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雨很大，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她扶着门框，指尖冰凉。

“殿下，”玲珑小声唤她，“您衣裳湿了，换一身吧。”

楚明月低头，见月白衣摆上溅了泥点，还有几点暗红——是阿九的血。她摇头：“不必。”

她走回榻边，在绣墩上坐下，握住太后的手。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穿来不久，病了一场，太后来看她，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说：“明月不怕，皇祖母在。”

那时她觉得这话虚伪——书里的太后对楚明月并不亲厚。可现在，这只冰凉的手握在手里，她才知道，有些东西，做不得假。

“皇祖母，”她低声说，“您得活着。您若走了，这宫里，我就真是一个人了。”

太后的眼皮颤了颤，没睁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势渐小，天色却更阴沉。太医每隔一刻钟便为太后施一次针，额头冷汗涔涔。桂嬷嬷端来参汤，楚明月接过来，小心喂太后喝下小半碗，大半都从嘴角淌了出来。

辰时过了，巳时也过了。阿九还没回来。

楚明月坐不住，起身走到窗边。雨已停了，檐角滴滴答答落着水，像更漏。远处宫墙沉默地立着，鸽子灰的天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玲珑，”她唤道，“去宫门看看，有没有消息。”

玲珑应声去了。不多时回来，脸色发白：“殿下，宫门守将说，半个时辰前，阿九哥骑马出宫，往城南方向去了。之后、之后再无消息。”

城南。土地庙。萧凛。

楚明月心头一沉。阿九不是回公主府，他是去寻苏锦娘了！他料定苏锦娘会藏在土地庙等消息，所以孤身去闯！

这个傻子！他身上有伤，萧凛又布了局，他这是去送死！

“备车。”楚明月转身就往外走。

“殿下！”桂嬷嬷急道，“您不能出宫！太后这样，您若再出事……”

“我不会出事。”楚明月脚步不停，“玲珑，你守着太后。太医，施针别停，参汤别断。等我回来。”

她冲出慈宁宫，宫人备的马车已候在阶下。上车前，她回头看了眼这座宫殿。飞檐斗拱在阴天下显得格外森严，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去城南土地庙。”她对车夫道，“快。”

马车疾驰出宫。街道上行人稀少，雨后青石板泛着湿漉漉的光。楚明月攥紧袖中匕首，心跳如擂鼓。她想起阿九苍白的脸，想起他说“属下这条命，卖得不亏”。

他不该死。至少，不能为她死。

车到土地庙时，已近午时。

庙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浓重的血腥味。楚明月推门的手顿了顿，咬牙推开。

庙里一片狼藉。

神像倒了，供桌碎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有黑衣的，有百姓打扮的，血混着雨水积在坑洼里，暗红一片。楚明月屏住呼吸，目光急扫——

没有阿九。

她稍稍松了口气，可心又提起来。没有尸体，说明他可能还活着，也可能……被带走了。

她蹲下身，检查那些尸体。黑衣的五个，都是北境人的面孔，额角有疤，虎口有茧。百姓打扮的三个，有一个很面熟——是那日砸明月坊的混混之一。

所以萧凛不仅在北境有人，在京城也收买了地痞。他布的网，比她想的还大。

“殿下。”

微弱的声音从神像后传来。楚明月猛地转身，只见阿九从残破的神像后挪出来，半边身子都是血，左手捂着右肩，指缝间还在渗血。他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还睁着，看见她，扯了扯嘴角：

“您怎么来了……”

楚明月冲过去扶住他：“药呢？血蟾酥呢？”

阿九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塞进她手里：“在这儿。苏锦娘……不在。萧凛骗了她，她弟弟三日前就死了。她得知消息，服毒自尽了。尸首在……在后院井里。”

楚明月指尖冰凉。苏锦娘死了，心头血没了。就算有血蟾酥和雪山莲，也救不了太后。

“先回去。”她扶起阿九，“你的伤……”

“死不了。”阿九踉跄站起，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殿下，萧凛的人还在附近。咱们得……快走。”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像很多人踩着积水，慢慢围拢。

阿九一把将楚明月拉到身后，拔出剑。剑身上全是缺口，血顺着剑槽往下淌。他盯着庙门，眼神像濒死的狼。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黑衣人，是官兵。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官，穿绯红官袍，补子上绣着孔雀——是刑部侍郎，周文昌。

他扫了一眼庙内惨状，目光落在楚明月身上，拱手：“公主殿下，下官奉皇上之命，请您回宫。”

楚明月心头一紧：“父皇已知太后之事？”

“太后突发急症，皇上心急如焚。”周文昌语气平静，“请殿下速回。至于这位……”他看向阿九，眼神冷了下来，“逆王余孽萧绝，当街行凶，杀伤多人，按律当场格杀。来人——”

“住手！”楚明月挡在阿九身前，“他是本宫的侍卫，今日是为救太后才来此。周大人要拿人，先问过本宫。”

周文昌微微一笑：“殿下，皇上口谕——若遇阻拦，不论何人，一并拿下。”

官兵围了上来。阿九握紧剑，低声道：“殿下，走。”

“一起走。”

“走不了。”阿九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要把她刻进去，“殿下，记得属下的话。若真到了那一步……就把我交出去。”

“我不——”

“殿下！”阿九厉声打断她，这是他第一次对她用这么重的语气，“太后等不起！您得活着，太后才能活！”

楚明月咬紧唇，唇上渗出血腥味。她看着阿九，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却还挡在她身前的人，忽然笑了，那笑很惨淡：

“阿九，你记着。你若死了，我定让萧凛，让所有害你的人，血债血偿。”

说完，她转身，在官兵的包围中，一步步走出土地庙。

没回头。

阿九看着她消失在门外，唇角弯了弯，像在笑。然后他抬眼，看向周文昌，缓缓放下剑。

“我跟你走。”

周文昌挥手，官兵上前绑人。铁链缠上手腕时，阿九忽然低声道：“周大人，萧凛许了你什么好处？”

周文昌面色不变：“本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会懂的。”阿九被押着往外走，经过周文昌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周大人，好自为之。”

周文昌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

阿九被押出庙门。雨后初晴，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望向皇城方向。

楚明月的马车已看不见了。

他垂下眼，被押上囚车。铁链哗啦作响，像送葬的铃。

而此刻，皇城御书房里，皇帝正看着手中的密报，脸色阴沉。

密报是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镇北王旧部昨夜哗变，杀了朝廷派去的监军，占领了黑风岭。

而哗变的由头，只有一句话：

“迎世子萧绝，重振北境。”

皇帝缓缓合上密报，看向窗外。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光。

可这光，冷得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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