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寿辰辰时

太后寿辰这日，天没亮就下起了雨。

秋雨绵绵，打在瓦上窸窣作响。楚明月寅时就起了，坐在妆台前，由着玲珑梳头。头发挽成高髻，簪了太后赐的那支衔珠凤钗，又插了支点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月下香”的口脂——是她新调的色，比正红淡些，像雨后的海棠。

衣裳是那身月白宫装。料子细滑，在晨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衣襟袖口用银线绣了缠枝莲，走动时暗纹流转，雅致却不张扬。

“殿下真好看。”玲珑小声说。

楚明月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依旧明艳，但眼神沉静了许多。她想起阿九的话——“萧凛要动手”，心头那点不安又浮上来。

“阿九呢？”她问。

“在院里候着呢。”玲珑看了眼窗外，“他说雨大，殿下乘车就好，他骑马跟着。”

楚明月起身，走到窗边。雨幕里，阿九果然站在廊下，一身墨蓝劲装，外罩防雨的油衣。他正低头检查马鞍，侧脸在雨色里有些模糊，但背脊挺得笔直，看不出伤还没好全。

“让他进来。”她说。

玲珑去传话。不多时，阿九进来，身上带着雨气。他行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垂下：“殿下。”

“伤如何了？”

“无碍。”阿九顿了顿，“殿下放心，都安排好了。”

楚明月看着他苍白的脸，心头那点不安更重了。她知道他说的“安排”是什么——萧凛要在朱雀大街动手，他就去朱雀大街等着。以身为饵，引蛇出洞。

“阿九，”她缓缓道，“若事不可为，就退。不必逞强。”

阿九抬眼，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属下明白。”

辰时二刻，车马备好。楚明月上车前，回头看了眼公主府。府门在雨幕里沉默地立着，檐下灯笼在风里摇晃，像在送别。

马车驶出巷子，拐上朱雀大街。雨天的街道空荡，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车轮碾过积水，哗哗作响。

阿九骑马跟在车侧，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雨幕模糊了视线，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不止一道目光，从巷口，从楼窗，从那些紧闭的门板后。

他的手紧了紧。

辰时三刻，车到朱雀大街中段。这里是全街最宽处，两侧是酒楼茶肆，平日最是热闹。今日因着寿辰和下雨，铺子大多没开，街上更显空寂。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前方巷口忽然冲出一辆板车，车上堆着高高的草料，歪歪斜斜朝马车撞来！车夫急拉缰绳，马匹惊嘶，车身猛晃。

几乎同时，两侧屋檐上跃下数道黑影，直扑马车！

阿九拔剑，剑光如电，迎了上去。金铁交击声在雨幕里炸开，混着马匹的嘶鸣。他一人对上五人，剑势凌厉，但肩上伤口崩裂，血迅速浸透衣料。

楚明月在车里稳住身子，袖中匕首已出鞘。她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阿九左支右绌，已落了下风。一个黑衣人瞅准空当，一刀劈向车门——

“铛！”

一杆长枪从斜里刺出，架住了那一刀。接着，十余名禁军从街口涌出，将马车团团护住。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银甲红缨，在雨里格外扎眼。

“保护公主！”他喝道，长枪一抖，挑飞一个黑衣人。

阿九趁机退到车边，背靠着车门喘息。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混着雨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楚明月推开车门，看着他惨白的脸，心头一紧：“你……”

“属下没事。”阿九咬牙，“殿下快走，这里不安全。”

那年轻将领回头看了楚明月一眼，眼中闪过惊艳，随即正色道：“末将羽林卫副统领赵怀安，奉太后之命，接殿下入宫。请殿下换乘官车，此地交由末将处置。”

楚明月看了眼阿九，又看了眼那将领，点头：“有劳赵统领。”

她下了马车，在禁军护卫下走向后面的官车。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阿九还靠在车门上，一手拄剑，目光扫视着四周，像在寻找什么。

雨更大了。

官车驶离朱雀大街，往皇城去。楚明月坐在车里，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想起阿九那惨白的脸，想起他手臂上不断渗出的血，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不对。萧凛的计划不该这么简单。若只是当街劫杀，未免太蠢。他在北境经营多年，手下能人不少，怎会只派这几个？

除非……这不是真正的杀招。

楚明月心头猛地一跳。她掀开车帘，对赶车的禁军急道：“再快些！”

马车加速，在雨中疾驰。

而此刻，朱雀大街的混战已近尾声。黑衣人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一地狼藉。阿九拄剑站着，雨水混着血水从身上淌下，在地上汇成暗红的小溪。

赵怀安走过来，打量着他：“伤得不轻。来人，送这位兄弟去太医院。”

“不必。”阿九摇头，声音嘶哑，“我需回公主府。”

“你这伤——”

“死不了。”阿九抬眼，看向皇城方向。雨幕里，宫墙的轮廓模糊不清。他忽然想起萧凛那阴冷的笑，想起他说“我要活的”。

活的……楚明月？

不对。萧凛要的不是杀她，是要用她威胁谁？威胁太后？威胁皇上？还是……

阿九瞳孔骤缩。他猛地转身，对赵怀安急道：“赵统领，宫中防卫如何？”

赵怀安一愣：“今日寿辰，各处都已加强戒备——”

“我是说，”阿九打断他，声音发紧，“太后身边，可有人近身护卫？”

“有。太后身边有八名暗卫，都是顶尖高手——”

“不够。”阿九咬牙，“萧凛要的不是当街劫杀，是混进宫去！今日寿辰，人员混杂，正是机会！”

赵怀安脸色骤变：“你是说……”

话音未落，远处皇城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一声，两声，三声。

是丧钟。

阿九浑身一僵。赵怀安也愣住了——太后寿辰，怎会鸣丧钟？

除非……

“回宫！”赵怀安翻身上马，对副将喝道，“封锁九门，任何人不得进出！你，”他指向阿九，“随我来！”

阿九咬牙上马，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抓着缰绳，跟着赵怀安朝皇城冲去。

雨越下越大，像天漏了个窟窿。

而此刻，慈宁宫里，一片死寂。

楚明月赶到时，宫人跪了一地，个个脸色惨白。暖阁里，太后靠在榻上，闭着眼，脸色灰败。太医跪在榻前，手都在抖。

“皇祖母！”楚明月冲过去，却被桂嬷嬷拦住。

“殿下，”桂嬷嬷眼睛通红，声音发颤，“太后……中毒了。”

楚明月如遭雷击。她看向榻上，太后呼吸微弱，唇色发紫，分明是中毒之象。

“怎么回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是……是那匹月白缎子。”桂嬷嬷哽咽道，“太后试披风时，闻了闻料子，说香……然后就、就不对了……”

月白缎子。苏锦娘送的料子。楚明月手脚冰凉。她想起阿九的话——萧凛要混进宫。原来不是混进来杀人，是混进来下毒！

“太医，”她看向跪着的太医，“可还有救？”

太医颤声道：“毒、毒性猛烈，臣已施针护住心脉，但……但若无解药，恐、恐撑不过今日……”

楚明月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站稳。她看着太后灰败的脸，心头涌起滔天怒火——萧凛！他竟敢对太后下手！

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怀安和阿九冲了进来，两人浑身湿透，血水雨水混了一身。见太后模样，赵怀安脸色大变，阿九则死死盯着榻边那件月白披风。

“阿九，”楚明月声音嘶哑，“你看看那披风。”

阿九上前，拿起披风细看。料子细滑，银线绣的缠枝莲在光下泛着冷光。他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

“是‘醉芙蓉’。北境奇毒，无色无味，遇热才散。染在衣料上，平日无事，一旦穿戴，体温催发毒性，半盏茶内发作。”

“可有解药？”楚明月急问。

阿九沉默片刻，缓缓道：“有。但解药需用三味药引——雪山莲、血蟾酥、以及……下毒之人的心头血。”

楚明月心头一沉。雪山莲和血蟾酥虽珍稀，但太医院或许有。可下毒之人的心头血……

“下毒之人是谁？”赵怀安厉声道。

阿九抬眼，看向楚明月，眼中满是痛色：“苏锦娘。”

楚明月如坠冰窟。苏锦娘……是她亲自招揽的人，是她信任的合伙人。那匹月白缎子，是她亲手献上的寿礼。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在萧凛的局里。

窗外，丧钟又响了一声。

雨声凄厉，像在哭。

而此刻，城南某间暗室里，萧凛正把玩着一个小瓷瓶。瓶中液体暗红，像凝固的血。

他对面，苏锦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主子，”她颤声道，“毒已下了，太后活不过今日。您答应我的……”

“放心。”萧凛微笑，“你弟弟在江南很好。等此事了了，就送你们姐弟团聚。”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城方向。雨幕里，宫殿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海市蜃楼。

“楚明月，”他轻声说，“这份寿礼，你可还喜欢？”

瓷瓶在他手中转了一圈，暗红的液体晃荡着，像血在涌动。

窗外，惊雷炸响。

天，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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