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侍郎府问茶

阿九到李侍郎府上时，是巳时三刻。

秋阳正好，照得朱门上的铜钉泛着暗金的光。门房见是他，脸色变了变，还是躬身引了进去。没去前厅，绕过影壁，直接带到了后园的书房。

李侍郎已在等着了。他今日穿了身酱紫常服，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卷书，可眼神飘忽，书页半晌没翻一页。见阿九进来，他放下书，扯出个笑：

“阿九侍卫来了，坐。”

阿九没坐。他将手中锦盒放在案上，盒盖打开，里头是两支老山参，须发俱全，品相上好。

“殿下让属下送来，谢李大人前些日子帮忙。”阿九声音平静，“殿下说，陈三的事，多亏大人周旋。”

李侍郎嘴角抽了抽。陈三怎么死的，他心知肚明。这“谢礼”，是敲打。

“殿下客气了。”他勉强道，“下官分内之事。”

阿九这才在客椅坐下。他坐得笔直，肩上的伤还没好全，动作有些僵，但背脊挺得直。目光扫过书房——书案、书架、多宝格，摆设精致，却透着股死气。尤其那扇朝北的窗，关得严严实实，可窗纸上有道新糊的痕迹，像被什么戳破过。

“李大人，”阿九缓缓开口，“殿下还有句话，让属下带给大人。”

李侍郎心头一紧：“请讲。”

“殿下说，城南那孩子，长得真像大人。”阿九看着他，一字一句，“若大人愿意行个方便，那孩子便能平安长大。殿下还说，稚子无辜，不该受大人连累。”

李侍郎脸色煞白。他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许久，才哑声道：“殿下……想要什么方便？”

“北境。”阿九单刀直入，“朝廷对北境，到底什么打算？是抚，是剿？何时动兵？粮草军需，如何调度？”

李侍郎倒吸口冷气：“这、这是朝廷机密，下官岂敢……”

“大人不敢说机密，说些能说的便好。”阿九语气不变，“譬如，户部这几日，可有人提过北境粮草的事？兵部那边，可有人来催过冬衣甲胄的采买？这些，总不是机密吧？”

李侍郎冷汗涔涔。他确实知道些——兵部侍郎前日来找过他，问今冬军衣的采办事宜，话里话外，像在预备用兵。户部这几日也在核算北境各州的粮赋，说恐怕要加征。

可他不敢说。说了，就是通敌。

“阿九侍卫，”他强作镇定，“这些事，下官实在不知。殿下若想知道，不如去问兵部、户部的堂官……”

“大人。”阿九打断他，起身走到书案前，俯身，压低声音，“萧凛找过你，对么？”

李侍郎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阿九盯着他的眼睛：“他许了你北境三州的生意，让你打探消息。可大人想过没有，萧凛是什么人？他能许你，就能灭你。今日你能为他办事，来日他事成，第一个要杀的，就是知情的你。”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侍郎声音发颤。

“大人知道。”阿九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放在案上。布包散开，里头是几块焦黑的木片，刻着暗记的那面朝上。

李侍郎瞳孔骤缩。他认得这暗记——那夜萧凛的人来，袖口就绣着这个。

“西厢那场火，是萧凛放的。”阿九声音很冷，“他连亲弟弟都敢杀，大人觉得，他会留你活口？”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李侍郎粗重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像破风箱在拉。

许久，他颓然瘫在椅中，哑声道：“你想知道什么？”

“萧凛要什么？”

“粮草调度。”李侍郎闭了闭眼，“下月十五前，户部要定今冬北境各军的粮草配额。他想知道，哪些军镇配额多，哪些少。还有……采买的商号，是哪些家。”

阿九心头一沉。萧凛这是要断北境驻军的粮！

“还有呢？”

“他还问……”李侍郎声音更低，“问太后寿辰，宫中防卫如何布置。特别是……公主殿下进宫贺寿的路线。”

阿九眼神骤冷。萧凛要对楚明月下手？在太后寿辰上？

“他什么时候要消息？”

“三日后。”李侍郎睁开眼，眼中全是血丝，“三日后子时，城南土地庙，我的人去送信。若送不到……”

他没说完，但阿九懂了。萧凛手里，捏着他的把柄。

“信写了么？”

“还、还没……”

“现在写。”阿九从笔架上取下笔，蘸了墨，铺开纸，“照实写。粮草调度不知，宫中防卫不知。但可以说——公主殿下寿辰那日，会穿胭脂红宫装，乘青帷马车，辰时三刻从公主府出发，经朱雀大街入宫。”

李侍郎一愣：“这、这不是把殿下往火坑里推？”

“照写便是。”阿九将笔塞进他手里，“写完，我带走。三日后，我替你送。”

李侍郎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他咬着牙，写下那几行字，最后署名，按了手印。

阿九拿起信纸，吹干，折好收入怀中。然后他看着李侍郎，缓缓道：“今日之后，萧凛若再来找你，便说消息已送。若他问起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就说，阿九伤重难愈，已是个废人。公主殿下，也厌弃我了。”

李侍郎怔怔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人是要以身作饵，引萧凛上钩。

“你……”他喉结滚了滚，“何必如此？”

“我的事，不劳大人费心。”阿九转身，“只望大人记住——城南那孩子，能不能活，看大人的选择。殿下能保他，也能……”

他回头，看了李侍郎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李侍郎如坠冰窟。

“也能让他消失。”

说完，阿九推门离去。

李侍郎瘫在椅中，浑身冰凉。他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个有抱负的读书人，想做个好官，青史留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窗外，秋风呜咽。

而此刻，公主府里，楚明月正在试新衣。

胭脂红的宫装，用苏锦娘送来的缎子裁的。料子细滑，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衣襟袖口用金线绣了缠枝莲，腰封束得紧，衬得腰身不盈一握。玲珑跪在地上替她理裙摆，小声赞叹：

“殿下穿这身，寿辰那日定是全场最打眼的。”

楚明月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明艳，气色却有些憔悴。她想起阿九的话——萧凛可能在寿辰上动手。这身红，是靶子。

“换那身月白的。”她说。

玲珑一愣：“可月白那身是预备献给太后的……”

“就那身。”楚明月转身，“去拿来。”

玲珑不敢多问，忙去取衣。楚明月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日头已近中天，阿九去了快两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她心头有些不安。李侍郎不是善茬，萧凛又盯着，这一去，凶险。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阿九回来了。

他脸色比出去时更白些，肩上衣料有深色的痕迹——是伤口又渗血了。楚明月心头一紧，迎上去：“如何？”

阿九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递给她。楚明月展开看了，脸色渐沉。

“他要我在寿辰上动手？”

“是。”阿九点头，“但殿下放心，属下已有对策。”

“什么对策？”

阿九看着她，缓缓道：“将计就计。”

楚明月一怔。她看着阿九，忽然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他要替她当这个靶子。

“不行。”她断然道，“你伤还没好，不能再涉险。”

“正因伤没好，才更合适。”阿九扯了扯嘴角，那笑很淡，“萧凛以为我废了，才会放松警惕。殿下，这是机会。”

“机会？”楚明月攥紧信纸，“用你的命换的机会？”

阿九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的命，本就是殿下给的。若能替殿下除掉萧凛，值了。”

楚明月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滚烫的，像要冲出来。她咬紧唇，许久，才说：

“阿九，我命令你——不许死。”

阿九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晨光里，她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很硬，像淬了火的铁。

“是。”他听见自己说，“属下遵命。”

窗外，秋风又起，卷得落叶满地打旋。

而城南土地庙的残垣后，萧凛正听着手下的回报。

“主子，李侍郎那边来信了。说阿九伤重，已是个废人。公主也厌弃他了，寿辰那日，会独自从朱雀大街进宫。”

萧凛眯起眼：“消息可准？”

“李侍郎亲笔信，按了手印。”

萧凛接过信，扫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这个弟弟，还真是命大。伤成那样，还能爬起来。”

“主子，寿辰那日……”

“按原计划。”萧凛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朱雀大街，辰时三刻。记住——我要活的。”

“是！”

手下退下了。萧凛看着信纸烧成灰烬，眼神阴鸷。

寿辰，朱雀大街，辰时三刻。

好戏，就要开场了。

窗外，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正落在那堆灰烬上。

像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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