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土地庙

土地庙在城南最偏的巷子深处，墙塌了一半，神像蒙着厚灰。今夜无月，只有远处更夫灯笼的一点光，在风里晃晃悠悠。

楚明月站在庙门外，一身素青棉裙，头发简单绾着，像寻常百姓家的女儿。玲珑被她留在府里，只阿九暗中跟着——藏在十丈外的老槐树上，弓箭搭在弦上，箭头淬了麻药。

子时整。

庙里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瓦上，沙沙的响。接着，沈清辞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温润依旧：

“殿下果然守时。”

楚明月没动：“沈太医约本宫来这种地方，不会只为了叙旧吧？”

沈清辞从破败的门廊下走出来。他今日穿了身黛蓝常服，没戴冠，头发用木簪松松束着，倒有几分落拓书生的味道。只是手里提着个灯笼，烛光映着他半边脸，那温润里就透出几分诡谲。

“殿下请进。”他侧身让路。

楚明月走进庙里。地上铺着干草，正中摆着张破木桌，桌上有壶茶，两只杯。茶还冒着热气。

“粗茶，殿下莫嫌。”沈清辞倒了两杯，自己先端起一杯，抿了一口。

楚明月没碰那茶，只看着他：“沈太医有话直说吧。本宫没空陪你喝茶赏月。”

沈清辞放下茶杯，笑了笑：“殿下还是这么直接。好，那臣就直说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在桌上摊开。是幅画像，墨迹尚新，画的是个年轻男子，剑眉星目，左眼角有颗淡痣——正是阿九。

“此人，”沈清辞手指点着画像，“真名萧绝，北境镇北王世子。三年前黑风岭一役，镇北王战死，世子失踪。朝廷寻了三年，没想到……”他抬眼，看向楚明月，“藏在殿下府里，当了个账房。”

楚明月面色不变：“沈太医说笑了。阿九是本宫的侍卫，身世清白，有籍可查。你拿张不知从哪弄来的画像，就想诬他是逆王之后？”

“臣有证据。”沈清辞又从袖中取出个小木匣，打开。里头是几封旧信，纸张泛黄，字迹潦草。他抽出最上面一封，念道：“‘黑风岭一役，吾儿萧绝身中三箭，坠入深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若天怜我萧家，望吾儿幸存，隐姓埋名，莫再回北境。’”

他顿了顿：“这是镇北王临终前写给心腹的信，三日后他就战死了。这信，臣是从北境一个老兵手里买的，花了五百两。”

楚明月看着那信。纸是真旧，墨迹也真。但她不信。

“沈太医费心了。”她缓缓道，“不过，单凭一封信、一幅画像，就定人是逆王之后，未免儿戏。阿九若真是萧绝，这三年来，为何不联系旧部？为何不回北境？为何要躲在公主府，当个小小的侍卫？”

“因为他在等。”沈清辞盯着她，“等一个机会。等殿下您——站稳脚跟，手握钱财，又得太上、皇上青眼。届时，他借殿下的势，振臂一呼，北境旧部必云集响应。到那时……”

他笑了，那笑阴冷：“殿下就是他最好的棋子，也是最值钱的人质。”

楚明月心头一寒。这说法恶毒，但逻辑上说得通。若阿九真是萧绝，潜伏在她身边，确是最聪明的选择——既能避开朝廷追查，又能借她铺路。

“沈太医故事编得不错。”她扯了扯嘴角，“可惜，本宫不信。”

“殿下可以不信。”沈清辞收起信和画像，又从怀中取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个小小的青瓷瓶，红绸封口——和宫宴那日的一模一样。

“这瓶玉容散，殿下还留着吧？”沈清辞慢悠悠道，“里头掺的赤星草，是北境特有的毒草。中原没有，太医院的药库里也没有。臣那日之所以用这个，是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臣知道，萧绝认得这草。他若真是萧绝，见殿下抹了这粉，必会阻止。果然，他出手了。”

楚明月指尖发凉。那日阿九确实阻止了，还亲自调了粉。她以为是他细心，却没想到……

“那又如何？”她强作镇定，“阿九忠心护主，有何不对？”

“忠心护主？”沈清辞笑了，笑声在空荡的破庙里回荡，有些瘆人，“殿下啊殿下，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他护的不是你，是他自己的命。你若在宫宴上毁了容，失了宠，他还怎么借你的势？”

楚明月沉默。庙外风声呼啸，卷着枯叶拍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许久，她抬眼：“沈太医今日约本宫来，不会只为了说这些吧？你想要什么？”

沈清辞收敛笑容，正色道：“臣要殿下做三件事。第一，将萧绝交出来。第二，明月坊的生意，分臣五成利。第三……”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殿下需在太后面前，为臣美言几句。臣想做太医院院使，正四品的那个缺，年底就要空出来了。”

原来如此。楚明月心里冷笑。说了这么多，又是逆王又是阴谋，归根结底，还是要钱要权。

“若本宫不答应呢？”她问。

“那明日一早，”沈清辞退后一步，笑容温和，“京城就会传遍，明月公主窝藏逆王世子，图谋不轨。到时候，别说殿下的生意，就是殿下这条命……怕也难保。”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讨论今日天气。楚明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陌生得可怕。书里那个温润如玉的沈清辞，底下竟是这副嘴脸。

“沈太医，”她缓缓道，“你可知，威胁本宫是什么罪？”

“臣不知。”沈清辞微笑，“臣只知，殿下没得选。”

话音未落，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沈清辞脸色一变，猛地转身看向庙门。楚明月也心头一紧——是阿九？

但进来的不是阿九。

是个黑衣人，蒙着面，手里提着把刀，刀尖滴着血。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一样的打扮，一样的刀。

“沈太医，”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主子让属下问您，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沈清辞脸色发白，强作镇定：“回、回主子，正在办。”

“正在办？”黑衣人冷笑，目光落在楚明月身上，“人都在这儿了，还办不好？主子说了，若您下不了手，属下们可以代劳。”

说着，他提刀走向楚明月。

楚明月后退一步，背抵上供桌。她袖中有匕首，但对方四个人，她没把握。

就在这时，破庙屋顶忽然“哗啦”一声塌下一片。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楚明月身前。

是阿九。

他手里握着弓，箭已上弦，正对着黑衣人的咽喉。

“退下。”他声音冰冷。

黑衣人却笑了：“七爷，好久不见。主子让属下带句话——玩够了，该回家了。”

阿九没说话，只是拉开了弓弦。

黑衣人眼神一冷，挥手：“拿下！”

三个黑衣人同时扑上。阿九松弦，箭矢离弦，正中一人胸口。那人闷哼倒地，但另外两人已到近前，刀光劈下。

阿九弃弓拔剑，剑光如雪，迎了上去。金铁交击声在破庙里炸开，火星四溅。

沈清辞趁乱想跑，被楚明月一脚踹在腿弯，扑倒在地。她抽出匕首，抵在他颈侧：“别动。”

沈清辞僵住，不敢再动。

那边，阿九已解决了一个黑衣人，正与最后一个缠斗。那人武功不弱，刀法狠辣，但阿九剑更快，几个回合后，一剑刺穿对方肩膀。

黑衣人惨叫倒地。阿九收剑，转身看向楚明月，见她制着沈清辞，松了口气。

“殿下没事吧？”

“没事。”楚明月摇头，看向地上的黑衣人，“他们是谁？”

阿九走过去，扯下一人蒙面。是张陌生的脸，但额角有疤，像箭伤。他皱眉：“是北境的人。但不是我的旧部。”

“那是谁的？”

阿九没答。他走到沈清辞面前，蹲下身，盯着他：“你的主子，是谁？”

沈清辞嘴唇发抖：“我、我不知道……他们只说是北边来的大人物，让我、让我配合……”

“配合什么？”

“配、配合……”沈清辞看向楚明月，眼神惊恐，“配合……杀了公主，嫁祸给萧绝。然后、然后扶我上位，掌控太医院，日后……日后好行事。”

楚明月心一沉。原来不只是威胁，是真要她的命。

阿九眼神骤冷。他一把揪起沈清辞的衣领：“说清楚，什么大人物？叫什么？长什么样？”

“我、我真不知道……”沈清辞哭出声，“他只派人传话，从不见面。但、但我听过他声音，很冷，像、像……”

“像什么？”

“像刀刮铁。”沈清辞颤声，“而且，他左耳后……有颗红痣。”

阿九浑身一震。

楚明月察觉他异样：“你认得？”

阿九缓缓松手，沈清辞瘫软在地。他站起身，背对着楚明月，声音哑得厉害：

“殿下，我们得立刻回府。”

“这些人怎么办？”

阿九回头，看了眼地上四个黑衣人。三个已死，一个重伤昏迷。他沉默片刻，道：“属下处理。殿下先走，路上小心。”

楚明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比刀更冷，比冰更硬。

“阿九，”她轻声问，“那人是谁？”

阿九没答。他走到庙门口，望着北方的夜空。许久，他才说：

“是我兄长。”

风卷进破庙，吹得烛火狂舞。

远处传来犬吠，一声，两声，凄厉得很。

天，要变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