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白塔铃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炸裂声。

楚明月捏着那张密信，指尖冰凉。她看向阿九，阿九仍跪着，背脊挺直，头垂得很低，只露出一截后颈——那里有道旧疤，被衣领遮了大半，此刻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明月。”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帝王特有的压迫感，“朕在问你话。”

楚明月深吸口气，将密信轻轻放回案上，转身对皇帝和太后福了福：“父皇，皇祖母，阿九是儿臣的侍卫，身世清白，来历清楚。若他真是镇北王世子，何必隐姓埋名，藏身于公主府做个小小侍卫？”

太后盯着她：“就因为他不是寻常侍卫。你当他为何懂算账？为何能识破沈清辞的毒？为何——能在你铺子被砸时，护你周全？”

“那是他尽职。”楚明月声音平静，“至于算账，江南商户子弟，会算账不稀奇。识毒，许是家中做过药材生意。护主，更是本分。若因这些就疑他是逆王世子，未免牵强。”

“牵强？”太后冷笑，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拍在案上。

是枚铜牌。狼头，“七”字，边缘磨得光滑——和那夜火灾现场的一模一样。

“这牌子，是在西厢火场找到的。”太后盯着阿九，“北境镇北军，第七卫的腰牌。萧绝，当年就是第七卫的统领。这牌子，你作何解释？”

阿九缓缓抬头。

烛光映亮他的脸。依旧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他看着那枚铜牌，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哑：

“这牌子，是属下的。”

楚明月心一沉。

阿九却继续道：“但属下不是萧绝。这牌子……是捡的。”

“捡的？”皇帝挑眉。

“是。”阿九垂下眼，“三年前，属下在江南跑货，路过北境与中原交界的黑风岭。那里刚打过仗，尸横遍野。属下在死人堆里翻找值钱物件，捡到这牌子。觉得……好看，就留着了。”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太后和皇帝却皱起眉。

“你可知私藏军牌是何罪？”皇帝问。

“知。”阿九说，“但那时不懂，只当是块铜。后来到了京城，见这牌子精致，就随身带着，偶尔……拿出来看看。”

他顿了顿，补了句：“属下不知这是逆王世子的东西。若知，早扔了。”

暖阁里又是一阵沉默。

太后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阿九神色坦然，甚至带点后怕——是一个小人物突然被卷入大事时该有的惶恐。

楚明月在一旁看着，心却揪紧了。阿九在撒谎。那牌子是他贴身带的，边缘磨痕是常年摩挲所致，绝不是在死人堆里捡的旧物。他这么说，是在赌——赌太后和皇帝查不到三年前黑风岭那场仗的细节。

“黑风岭。”皇帝缓缓开口，“三年前秋，镇北军与北狄在那里打过一仗。镇北王萧震天战死，世子萧绝……失踪。战后清理战场，尸首确实堆了三天才烧。你说你在那里，可有人证？”

阿九摇头：“没有。那时兵荒马乱，逃难的、趁火打劫的，谁记得谁。”

“那你身上的箭伤，也是那时落的？”

阿九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楚明月这才想起，他左肩确实有道疤，很深，她问过，他说是旧伤。

阿九沉默片刻，点头：“是。流箭擦的，侥幸没死。”

“你运气倒好。”太后冷笑，“捡了牌子，中了箭，还能活着跑到京城，混进公主府。”

“不是混。”阿九抬眼，目光清亮，“是殿下救了属下。那夜雨大，属下重伤倒在公主府后门，是殿下收留。若说属下有图谋，那夜就该动手，何必等到今日？”

这话有理。太后和皇帝对视一眼，神色稍缓。

楚明月趁机开口：“父皇，皇祖母，阿九跟了儿臣这些日子，做事尽心，从未有逾矩之举。若他真是逆王世子，何苦窝在儿臣身边？北境旧部仍在，他大可回去重整旗鼓，何必在京城担惊受怕？”

皇帝沉吟。他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许久，他转身：

“阿九，你抬起头来。”

阿九抬头。烛光下，他的脸清晰呈现在帝王眼前——年轻，俊朗，但眉眼间有风霜之色，不像养尊处优的世子，倒像吃过苦的普通人。

“你说你是江南人，”皇帝缓缓道，“可你官话说得极好，一点江南口音都没有。”

“跑货走南闯北，口音早混了。”阿九答得自然。

“你识字，会算，懂毒，还能打。”皇帝盯着他，“一个商户子弟，会这么多？”

“家道中落前，读过几年书。算账是吃饭的本事。毒……是后来跟个游医学的。至于打，”阿九顿了顿，“跑货要走镖，不会点拳脚，早死在路上了。”

滴水不漏。

皇帝看了他半晌，忽然摆摆手：“罢了。你退下吧。”

阿九叩首，起身退出暖阁。楚明月也要走，太后却叫住她：

“明月，你留下。”

阿九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楚明月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说“小心”。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门外。

暖阁里只剩祖孙三人。

太后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明月，你可知今日为何急着召你？”

楚明月摇头。

“北境确实不稳。”皇帝接话，“但镇北王世子是否潜入京城，尚无定论。朕疑心阿九，是因为……”他顿了顿，“沈清辞前日密奏，说在公主府见到一人，极像萧绝。”

沈清辞！楚明月心头一凛。那夜宫宴，沈清辞果然认出了阿九。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此人留在你身边，必有所图。”皇帝看着她，“明月，朕知你聪明，但此事非同小可。若阿九真是萧绝，你窝藏逆王之后，是死罪。”

楚明月跪下：“儿臣以性命担保，阿九绝非萧绝。若父皇、皇祖母不信，可派人细查。但儿臣恳请，莫要打草惊蛇。若阿九真是清白的，平白冤了他，寒的是天下人的心。”

太后和皇帝对视一眼。良久，太后叹了口气：“起来吧。此事……朕会暗中查证。但在查清之前，你需看好他。若他真有异动……”

“儿臣明白。”楚明月起身，“若他真有异动，儿臣第一个不饶他。”

从慈宁宫出来，已近四更。

秋夜深寒，楚明月裹紧披风，脚步匆匆。走到宫门处，见阿九等在马车旁，身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

“殿下。”他迎上来。

楚明月没说话，径直上车。阿九跟进来，马车驶动。

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笼光。楚明月看着阿九，他垂着眼，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你真是江南人？”她忽然问。

阿九抬眼，对上她的目光。许久，他摇头：“不是。”

“那是哪儿人？”

“北境。”阿九声音很低，“黑风岭那一仗……我确实在场。但不是捡牌子，是去收尸。我弟弟在第七卫，战死了。牌子是他的，我留着，当个念想。”

楚明月心一颤。这说法，比刚才的谎言更可信，也更……伤人。

“箭伤呢？”

“替弟弟挡的。”阿九扯了扯嘴角，那笑很苦，“没挡住。他死在我怀里。”

楚明月沉默了。她看着阿九，忽然觉得这人身上压着的东西，比她想象中重得多。

“沈清辞认出了你。”她缓缓道，“他向父皇密奏，说你是萧绝。”

阿九眼神一冷：“他果然没死心。”

“你打算怎么办？”

阿九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许久，他说：“殿下，若有一日，我真成了你的麻烦，你就把我交出去。别犹豫。”

楚明月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怒意：“我若想交，刚才就交了。何必费这番口舌？”

阿九转回头，看着她。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殿下，”他声音哑了，“属下的命是殿下的。但从今往后，殿下也得记着——无论发生什么，都别信沈清辞。那人……比蛇还毒。”

楚明月正要说话，马车忽然急停。

外头传来车夫的惊叫，接着是兵刃出鞘的锐响。阿九一把将她按倒在座位上，低喝：“别动！”

话音未落，车窗被什么东西“砰”地击碎。一支羽箭擦着阿九的肩飞来，钉在车厢壁上，箭尾颤动。

箭头上，绑着张纸条。

阿九迅速拔下箭，展开纸条。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楚明月看见上头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子时，城南土地庙。独自来。否则，公主府的秘密，明日就传遍京城。”

没有落款。但字迹娟秀，透着一股阴柔的狠劲。

楚明月心一沉——这字，她认得。

是沈清辞的。

阿九攥紧纸条，眼神冷得像冰。他看向楚明月，一字一句：

“殿下，这场戏，该收网了。”

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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