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兄痕

回公主府的马车上，阿九一直没说话。

他握着剑，剑横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窗外夜色浓稠，灯笼光偶尔掠过他的脸，映出紧绷的下颌线。

楚明月也没问。她靠着车壁，闭着眼，脑子里却飞快地转——沈清辞的话，黑衣人的出现，阿九那句“是我兄长”。碎片太多，一时拼不完整。

车到府门前，玲珑已提着灯笼等在门口，脸色发白：“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方才宫里又来人，说太后急召，让您明日一早进宫！”

“知道了。”楚明月下车，对阿九道，“你随我来书房。”

书房里灯已点好。楚明月屏退玲珑，关上门，转身看向阿九：“现在能说了？”

阿九站在灯下，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兄长，萧凛。镇北王嫡长子，比我大五岁。”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三年前黑风岭那仗，本该他带兵。但战前，他在营中被毒箭所伤，昏迷不醒。父王临时让我顶替，结果……”

结果镇北王战死，萧绝失踪。

楚明月心头发紧：“箭是谁放的？”

“不知道。”阿九摇头，“军医验过箭，是北狄的制式。但下毒的手法，像中原人。”

“所以你怀疑……”

“我怀疑军中有内奸。”阿九抬眼，目光冷冽，“但没证据。战后我流落中原，隐姓埋名，就是想查清真相。直到那夜……倒在殿下门前。”

楚明月想起雨夜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原来那不是意外，是追杀。

“你兄长还活着，”她缓缓道，“却要杀你。为什么？”

阿九笑了，那笑里带着自嘲：“因为我活着，他就永远只是‘世子’。我若死了，他才是名正言顺的镇北王继承人。”

“可你是他亲弟弟。”

“皇家里，亲兄弟算什么。”阿九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夜色，“殿下生在宫中，该比我懂。”

楚明月无言。她确实懂。书里的楚明月，不就是被所谓的“亲人”送上祭台的？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沈清辞落在他手里，北境的人又现身京城。你兄长的爪子，已经伸到这儿来了。”

阿九转身，从怀中取出个小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个纸卷。展开，上头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西山猎场，见生死。”

没有落款，但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是军中之人的手笔。

“他约我决斗。”阿九说，“这是北境的规矩。兄弟阋墙，一对一了断，不死不休。”

楚明月心头一沉：“你不能去。”

“得去。”阿九将纸卷在烛火上点燃，看它烧成灰烬，“不去，他会对殿下下手。今日土地庙只是试探，下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我不怕——”

“我怕。”阿九打断她，声音很低，“殿下，属下这条命不值钱。但殿下不能有事。”

楚明月看着他。灯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晰，里头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像狼被逼到悬崖边，回头看一眼巢穴，然后纵身一跃。

“阿九，”她轻声说，“你若死了，我怎么办？”

阿九喉结滚了滚，没答。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玲珑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带着哭腔：

“殿下！殿下不好了！陈三、陈三他……断气了！”

楚明月浑身一僵。

阿九已拉开门：“人在哪？”

“在西厢客房！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就吐了血……”玲珑脸色惨白，“奴婢已让人去请大夫，可、可这个时辰……”

楚明月和阿九冲到西厢。客房里灯烛通明，陈三躺在床上，脸色青紫，嘴角还挂着黑血。床边一滩污血，腥气扑鼻。

阿九快步上前，探了探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已散。

“中毒。”他直起身，看向楚明月，“是北境特有的‘雪里青’，见血封喉。从毒发到断气，不过半盏茶。”

楚明月手脚冰凉。陈三是她派去徽州采买的人，刚被李侍郎从大牢里放回来。若他死了，李侍郎脱不了干系。可下毒的是北境的人……

“是警告。”阿九声音冰冷，“他在告诉我，他能动我身边的任何人。下一个，可能就是殿下。”

楚明月攥紧拳。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她清醒了些。

“玲珑，”她转身，“去告诉管家，陈三急病暴毙，连夜出城安葬。多给些抚恤银，让他家人闭嘴。再让账房支一千两，送去李侍郎府上，就说……谢他救回陈三，可惜人没福气。”

玲珑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把陈三的死，算在李侍郎头上。既堵了李侍郎的嘴，也断了北境那人借题发挥的路。

“奴婢这就去办。”

玲珑匆匆去了。楚明月看着床上的陈三，心头涌起一股悲凉。这人跟了她不过月余，为她办事，为她坐牢，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阿九，”她缓缓道，“三日后西山猎场，我跟你一起去。”

阿九猛地转头：“殿下不可——”

“我必须去。”楚明月抬眼看他，“你兄长要的不只是你的命，还有我。既然躲不掉，不如面对面，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补了句：“况且，我若不去，你怎么知道他会不会设埋伏？我在，他至少得顾忌几分——天子脚下，他还不敢明目张胆杀公主。”

阿九沉默。他知道楚明月说得对。萧凛再狠，也不会在皇家猎场对公主下手。那是逼朝廷出兵清剿，北境承受不起。

“好。”他终于点头，“但殿下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无论发生什么，别离开我十步之外。”阿九盯着她，“猎场地形复杂，容易设伏。殿下跟着我，我能护周全。”

“行。”

两人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门房老赵，手里捧着封信，神色惶惶：

“殿下，方才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没见着人……”

楚明月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写字。她拆开，里头只有一张薄笺，上头一行小楷：

“陈三之死，谨致哀悼。望公主好自为之，莫步后尘。”

同样没落款。但楚明月认得这字——娟秀阴柔，和土地庙那纸条一样，是沈清辞的笔迹。

他还活着。或者说，萧凛留了他一命，让他继续传话。

阿九也看见了。他眼神骤冷，一把夺过信纸，揉成一团。

“他在挑衅。”

“我知道。”楚明月反倒平静了，“他想让我怕。可我偏不怕。”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传来打更声，五更了。

天快亮了。

“阿九，”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说，人死了真有魂魄么？”

阿九一怔。

“陈三若在天有灵，会恨我么？”楚明月转身，看着他，“是我派他去徽州，是我害他坐牢，是我……没护住他。”

“殿下——”

“你不用安慰我。”楚明月扯了扯嘴角，那笑有些苍凉，“这条路是我选的。既然选了，就得走下去。陈三不会白死，沈清辞不会得意太久，你兄长……”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也不会赢。”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晨曦初现，却照不亮这座城的暗处。

而暗处，有人在笑。

城南某间暗室的烛火下，萧凛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匕首很旧，柄上刻着狼头，是镇北军统领的佩刀。

他对面跪着个人，白衣染血，是沈清辞。

“主子，”沈清辞颤声道，“信已送到。公主她……似乎不怕。”

“不怕才好。”萧凛微笑，那笑容俊美，却透着森森寒意，“怕了，这戏就不好看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公主府的方向。

“三日后，”他轻声说，“就让这场兄弟相残的好戏，拉开序幕吧。”

匕首在他手中一转，寒光凛冽。

像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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