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北风起

李公子失踪的第三日，李侍郎亲自将陈三送回了公主府。

人是夜里送来的，走的后门。陈三瘦了一圈，脸上有伤，但神志清醒，见到楚明月就要跪。楚明月扶住他，让玲珑带去洗漱上药。

李侍郎站在廊下，脸色灰败，短短三日像老了十岁。他看着楚明月，声音干涩：“殿下，人已送回。犬子……”

“令公子在城西的静心庵礼佛，三日期满，自会归家。”楚明月淡淡道，“李大人放心，本宫说话算话。”

李侍郎深深看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拱手告辞。背影在夜色里有些佝偻，不复往日官威。

楚明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身对阿九说：“派人去静心庵，把李公子送回去。手脚干净些，别留痕迹。”

“是。”阿九应下，却没动。

楚明月抬眼：“还有事？”

阿九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焦黑的木片，还残留着烟熏味——是西厢火灾后留下的残骸。

“属下这几日细细翻查，在梁木的焦灰里找到了这个。”他拈起一片木片，对着灯。火光下，木片表面隐约可见刻痕，是个极小的符号，像半枚铜钱。

楚明月接过细看：“这是什么？”

“北境军中用的暗记。”阿九声音低沉，“这符号的意思是……‘自己人’。”

楚明月手一顿。

自己人。放火的人是阿九的“自己人”？那这火，是警告，还是……灭口？

“你的意思是，”她缓缓道，“那场火，是你从前的同僚放的？”

“是。”阿九抬眼，目光沉沉，“但他们不是要杀我。这符号刻在梁木朝外的位置，是给外面人看的——意思是，屋里的人，是‘自己人’，别下死手。”

楚明月心头一凛：“那火油……”

“火油泼得凶，但留了逃生口。”阿九指向木片上的刻痕位置，“属下那夜睡在耳房，是因为收到张字条，说西厢有异。现在想来，那字条也是他们留的，是提醒。”

楚明月背脊窜上一股寒意。这局设得精妙——放火示警，却又留生路。既表明了“我知道你在哪”，又暗示“我暂时不动你”。

为什么？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她问。

阿九摇头：“不知。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属下昨日收到北境的密信，是主子亲笔。说北边局势有变，让我速归。若月底不回，就……永远别回了。”

永远别回。意思是，要么回去，要么死。

楚明月看着他。灯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静，像早已料到此劫。她想起这些日子，他夜里总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醒。也想起他算账时，手指无意识摩挲虎口薄茧的习惯。

这人身上背着太多秘密，每一样都可能要命。

“你怎么想？”她问。

阿九沉默良久，才说：“属下想留下。”

楚明月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为何？”

“殿下身边危险未除。”阿九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沈清辞、李侍郎只是明处的刀，暗处还有人在盯着殿下。属下若走，殿下安危难保。”

他说得坦荡，像在陈述事实。但楚明月听出了别的——是承诺，是选择，是某种近乎固执的忠诚。

“你主子那边怎么办？”

“拖。”阿九说，“拖到月底，看北边局势。若真乱起来，他自顾不暇，就顾不上我了。”

“若乱不起来呢？”

阿九笑了笑，那笑很淡，带着点自嘲：“那属下这条命，就还给殿下。这些年，属下杀过不少人，也救过不少人。但像殿下这样……”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楚明月懂了。

像她这样，把他当“人”看，而非“刀”看的，不多。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秋风渐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楚明月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忽然说：

“阿九，你信命么？”

阿九一怔。

“我从前不信。”楚明月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飘，“但现在信了。我从另一个地方来，占了这身子，就得替她活下去，替她把该了的了了，该报的报了。这是命。”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也是。你从北境来，带着一身秘密，遇到我，是命。但留下还是走，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的选择，无论你选什么。”

阿九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楚明月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个小木匣。打开，里头是厚厚一叠银票，还有几张地契。她推到阿九面前：

“这里是五千两银票，京郊两处田庄的地契。你收着。若要走，这些够你安身立命。若留下……”她顿了顿，“就当我提前付你的工钱。往后每月再加十两，年底分红另算。”

阿九看着那木匣，许久，缓缓跪下。

“殿下。”

“起来。”楚明月扶他，“我不喜欢人跪。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阿九起身，却没接木匣：“银子属下不能要。但属下有一事相求。”

“说。”

“若属下真有不测，请殿下将属下的骨灰……撒进北境的雪里。”阿九声音很低，“属下生在那边，该死回那边。”

楚明月指尖发凉。她看着阿九，忽然想起书里一个片段——镇北王萧绝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只在雪地里留下一枚染血的铜牌。

铜牌上，刻着狼头。

她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但来不及细想，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玲珑的声音带着慌：“殿下！宫里来人了！说太后急召！”

楚明月与阿九对视一眼。这个时辰，宫门早下钥了。除非出了大事，否则不会急召。

“更衣。”楚明月对玲珑说，又看向阿九，“你随我进宫。带上那枚铜牌。”

半炷香后，马车驶向皇城。夜色如墨，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楚明月坐在车内，阿九坐在车辕，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宫门口，果然有太监候着。见楚明月的马车，急步上前：“殿下快些，太后等着呢！”

楚明月下车，跟着太监往慈宁宫去。一路宫灯昏暗，廊下值守的侍卫比平日多了一倍，个个神色肃穆。

慈宁宫里灯火通明。太后没睡，穿着常服坐在暖阁里，脸色凝重。皇帝也在，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皇祖母，父皇。”楚明月行礼。

太后抬手让她起来，目光却落在她身后的阿九身上：“这就是你那侍卫？”

“是。”

太后盯着阿九看了半晌，忽然道：“你上前来。”

阿九上前，垂首跪下。

太后缓缓开口：“你叫阿九？江南人？”

“是。”

“江南哪府哪县？”

阿九沉默一瞬：“松江府，华亭县。”

“华亭。”太后点点头，忽然问，“华亭有座古塔，塔顶有口钟，钟上刻的什么字？”

阿九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楚明月心头一紧——太后在试探。

“回太后，”阿九声音平静，“华亭无古塔。只有一座白塔，是前朝所建，塔顶无钟，只悬一铃。铃上刻的是梵文，译作‘风过无痕’。”

太后盯着他，许久，才缓缓靠回椅背：“你倒清楚。”

皇帝这时转过身，看向楚明月：“明月，你可知朕与太后为何深夜召你？”

楚明月摇头。

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她。信纸已皱，墨迹潦草，但字字惊心：

“北境异动，镇北王旧部集结，疑有兵变之象。探子报，镇北王世子萧绝……未死，疑似潜入京城。”

楚明月手一抖，信纸险些脱手。

她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阿九。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皇帝的声音在暖阁里响起，每个字都像重锤：

“明月，你那侍卫阿九……究竟是谁？”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枯叶砸在窗纸上。

像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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