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登门

明月坊的铺面一片狼藉。

橱窗碎了，胭脂盒散了一地，被踩得稀烂。绯红的膏体混着瓷片，在青石板上摊开，像一摊干涸的血。周掌柜额头破了，用布条草草缠着，渗出血迹。两个伙计挨了打，蹲在墙角，一声不敢吭。

铺子外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见楚明月的马车到了，自动让开条道。

楚明月下车，踩过碎瓷，走到铺子中央。她今日穿了身胭脂红的宫装，是太后寿宴那日穿的，头上簪了御赐的衔珠金凤钗。这一身行头在满目狼藉中格外扎眼，像废墟里开出一朵带刺的花。

“人呢？”她问。

周掌柜颤声回：“跑、跑了。说是瑞丰祥的伙计，可小的瞧着，里头有几个是生面孔，下手特别狠……”

楚明月弯腰，捡起个没完全摔碎的胭脂盒。盒盖上的月牙签沾了灰，她用手帕擦干净，握在手心。

“损失多少？”

“货全毁了，大概……三百多盒。柜子、架子也坏了，加上修窗子……”周掌柜算了算，声音发苦，“少说也得五百两。”

楚明月点点头，转身走出铺子，对围观的百姓扬声道：

“诸位都看见了。明月坊开店至今，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今日遭此横祸，是有人眼红生意，恶意报复。本宫在此承诺，三日内，铺子重开，所有损失，本宫自担。但砸店伤人之事，绝不姑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若有知情者，可来公主府报信。线索有用者，赏银百两。”

人群哗然。百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两年了。

楚明月不再多说，转身上车。玲珑跟进来，小声道：“殿下，真去李侍郎府？”

“去。”楚明月闭目养神，“礼备好了？”

“备了。”玲珑指着车座下的锦盒，“按殿下吩咐，一对白玉如意，一匹云锦，还有……那盒‘月下香’。”

楚明月睁眼，掀开锦盒看了一眼。胭脂盒躺在红绸上，月牙签端正。她盖上盒子，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着。

马车在李侍郎府门前停下。

门房见是公主府的马车，愣了下，赶紧进去通报。不多时，李侍郎亲自迎出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不住警惕：

“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李大人客气。”楚明月下车，笑容温婉，“本宫今日来，是特来谢罪的。”

李侍郎笑容一僵：“殿下这是何意？”

楚明月示意玲珑捧上锦盒：“前些日子，本宫的胭脂铺与瑞丰祥有些误会，累得大人费心。今日特备薄礼，向大人赔个不是。”

话说得漂亮，但李侍郎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来敲打的。他干笑两声：“殿下言重了。生意上的事，下官不便插手……”

“本宫明白。”楚明月打断他，抬步往府里走，“所以今日只叙私谊，不谈公事。李大人不请本宫进去坐坐？”

李侍郎只得侧身让路。

花厅里，茶已备好。楚明月在主位坐下，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慢慢拨着浮叶。李侍郎坐在下首，如坐针毡。

“听闻李大人的公子在国子监进学？”楚明月忽然问。

李侍郎心头一紧：“是……犬子愚钝，让殿下见笑。”

“怎会。”楚明月微笑，“令公子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只是……”她顿了顿，放下茶盏，“年轻人血气方刚，有时难免受人挑唆，行差踏错。李大人还需多加管教才是。”

李侍郎脸色变了：“殿下此话何意？”

“本宫今日来前，铺子让人砸了。”楚明月说得轻描淡写，“砸店的人说，是瑞丰祥的伙计。可巧，本宫的人认出一个，是令公子常带在身边的小厮，叫……福安？”

李侍郎手一抖，茶盏差点脱手。

“殿下，这、这其中必有误会……”

“是不是误会，查查便知。”楚明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福安画押的供词。他说，是令公子指使，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找人砸店。”

纸上是歪歪扭扭几行字，底下按了个红手印。李侍郎盯着那手印，额角渗出冷汗。

楚明月看着他，声音依旧温和：“本宫想着，令公子年轻，许是一时糊涂。此事若闹大，对公子前程不利，对李大人的官声也有损。所以本宫压下了，没报官。”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不错。”

李侍郎脸色青白交加。他盯着楚明月，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许久，他哑声问：“殿下想要什么？”

“简单。”楚明月放下茶盏，“第一，令公子亲自去明月坊赔罪，修补铺面，赔偿损失。第二，瑞丰祥从今日起关张，东家钱富贵，该去哪儿去哪儿。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李侍郎：“徽州大牢里关着个人，叫陈三。三日内，我要见他平安回京。”

李侍郎呼吸急促：“殿下，徽州之事，下官……”

“李大人。”楚明月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城南的外宅，上个月添了个儿子。这事儿，尊夫人还不知道吧？”

李侍郎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楚明月直起身，笑容依旧：“本宫不是赶尽杀绝的人。李大人若肯行个方便，本宫也愿意交个朋友。城南的事，本宫可以当作不知道。令公子的前程，本宫也能帮着说句话。如何？”

软硬兼施，恩威并施。李侍郎看着眼前这张明艳的脸，只觉得后背发凉。这女人，比他想象中狠得多，也聪明得多。

他闭了闭眼，颓然道：“下官……明白了。”

“那本宫就等李大人的好消息了。”楚明月转身，“玲珑，走。”

主仆二人出了花厅。走到院中时，楚明月忽然停步，回头看向李侍郎：

“对了，李大人与沈太医交情颇深。麻烦转告沈太医一声……”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秋阳下，冷得刺骨：

“他的玉容散，本宫留着呢。迟早有一日，会原样奉还。”

说完，她转身离去。裙裾扫过青石，飒飒有声。

李侍郎站在原地，许久没动。秋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这时，管家匆匆跑来，脸色发白：“老爷，不好了！公子、公子不见了！”

“什么？！”

“方才门房说，公子半个时辰前骑马出门，说是去郊外会友。可、可马自己回来了，公子不见人影！马鞍上……有血！”

李侍郎腿一软，扶住廊柱。他想起楚明月方才的话——“令公子年轻，许是一时糊涂”。

那女人……竟敢动他儿子！

“去找！”他嘶声道，“把府里人都派出去！找不到公子，你们都别回来！”

管家连声应着，跌跌撞撞跑了。

李侍郎站在原地，看着楚明月马车离去的方向，眼里渐渐染上狠色。

好个楚明月。敬酒不吃，那就别怪他……

“老爷。”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李侍郎回头，见是府里的暗卫首领，黑衣蒙面，只露一双眼睛。

“说。”

“北边来消息了。”暗卫低声道，“镇北王旧部有异动，似乎在寻人。找的……是个年轻男子，左肩有箭疤，善算，右手虎口有茧。”

李侍郎瞳孔骤缩。

箭疤，善算，虎口有茧——公主府那个侍卫阿九，全对得上。

“还有，”暗卫声音更低，“沈太医让属下传话，说那瓶玉容散……不止一瓶。公主府那场火，只是开始。让老爷沉住气，好戏还在后头。”

李侍郎握紧拳，指甲陷进肉里。

他看向公主府的方向，忽然笑了。那笑容狰狞，像撕开了温文尔雅的面具。

“楚明月，”他喃喃道，“你以为赢了一局？等着吧……这盘棋，还长着呢。”

秋风卷过庭院，扫落几片枯叶。

而此刻，城南一间不起眼的民宅里，阿九站在院中，看着地上被捆成粽子、嘴里塞了布的李公子。

年轻人不过十七八岁，锦衣华服，此刻满脸惊恐，呜呜挣扎。

阿九蹲下身，抽出他嘴里的布。

“你、你是谁！敢绑我，我爹是……”

“李侍郎。”阿九替他说完，声音平静，“我知道。”

他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递到李公子鼻下。一股甜腻的香气飘出，李公子闻了闻，眼神开始涣散。

“这是‘忘忧散’，吸入后会昏睡三日，醒来记不得今日之事。”阿九收起瓷瓶，“你爹若聪明，三日后你会平安回家。若他不聪明……”

他没说完，但李公子听懂了，脸色惨白。

阿九起身，对阴影里候着的影七说：“看好他。三日内，别让他出事。”

“是。”影七犹豫了下，“爷，北边又传信了。主子说……最迟月底，您若不归，他就亲自来‘请’。”

阿九沉默。秋风穿过小巷，扬起他衣摆。他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云层厚重，像要压下来。

许久，他低声说：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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