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暗河取水

后半夜，姬无双开始发烧。

先是冷，冷得牙齿打颤，把角落里所有能盖的东西都裹在身上——其实只有几把干草，和断指李分给他的一块破麻布。可还是冷，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接着是热。

那股热从背上的伤口窜出来，像有把火在皮肉底下烧。他浑身冒汗，汗水浸透衣服，又冷又黏。喉咙干得像要裂开，他舔了舔嘴唇，尝到血腥味——嘴唇不知什么时候咬破了。

“李伯。”他哑着嗓子喊。

断指李没睡。

老头坐起来，凑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很糙，像树皮，贴在皮肤上冰凉。“烧得不轻。”他说，“伤口感染了。”

“水……”姬无双说。

断指李沉默了一会儿。

“等着。”他说，从怀里摸出个小皮囊——是鼠皮缝的，很小，瘪瘪的。他站起来，看了眼屋里其他人，都还在睡。然后他轻手轻脚地挪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很静。

只有风声，和远处矿洞隐约的敲击声。

断指李推开门，闪身出去。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姬无双打了个寒颤。他蜷缩在角落里，眼睛盯着那道门缝，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要渴死了，门才又开了。断指李闪身进来，手里的小皮囊鼓了起来，表面湿漉漉的。他把皮囊递给姬无双。

“喝。”他说。

姬无双接过皮囊，拔开塞子。水涌出来，很凉，带着一股土腥味。他仰头灌了几大口，水流进喉咙，像干裂的土地逢了雨。他喝得太急，呛到了，咳得背上的伤口又裂开，脓血渗出来。

断指李接过皮囊，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塞好塞子，藏回怀里。

“哪儿来的水？”姬无双问。

“暗河。”断指李说，“矿洞深处有条地下河，水能喝，但得小心——河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断指李摇头，“见过的人少，活着回来的更少。有人说水里有长手的鱼，会拽人脚。也有人说，河底沉着尸体，尸体会动。”他顿了顿，“总之，去取水得趁夜深，监工睡了，动作要快，不能弄出声响。”

姬无双看着断指李。

老头脸上有几道新添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刮的。手上也有伤，右手虎口处破了皮，血还没完全凝固。

“你受伤了。”姬无双说。

断指李低头看了眼手，用袖子擦了擦。“树枝刮的。”他说得轻描淡写，“暗河边的石壁很糙，不好走。”

姬无双没再问。

他知道不是树枝。矿洞里哪来的树枝？但他没戳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屋外风声呼啸，吹得木门嘎吱作响。远处矿洞的敲击声停了，夜班的人可能收工了。谷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什么野兽的嚎叫。

“李伯，”姬无双忽然说，“你为什么帮我？”

断指李没立刻回答。

他靠墙坐着，眼睛望着黑暗，很久才说：“我有个儿子。”

姬无双愣住。

“如果还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断指李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也是七岁那年……被掳走的。尸鬼宗的人，跟昨晚那些黑袍人一样。我追了三里地，没追上。后来听说，是被送到矿上来了。”

他顿了顿。

“我找了三年，没找到。可能死了，可能还在哪个矿洞里挖石头。”他转头看姬无双，“看见你，就想起他。”

姬无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谢谢，但想起断指李说过，在这儿，谢字不值钱。所以他只是攥紧了手里那块破麻布，麻布粗糙，硌着手心。

“睡吧。”断指李说，“明天还得挖六筐呢。”

他躺下了，背对着姬无双。

姬无双也躺下。背上的伤口还在疼，烧也没退，但喝了水，喉咙没那么干了。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断指李的话。

有个儿子，七岁被掳走，找了三年没找到。那他怎么进来的？是被抓来的，还是自己找进来的？如果是自己找进来的……那得多大决心？

他不敢想下去。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暗河边取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是绿色的，发着微光。他弯腰去舀水，水里的石头忽然动了——不是石头，是眼睛，绿色的眼睛，很多双，从水底盯着他。

他惊醒。

天还没亮，屋里一片漆黑。背上的伤疼得厉害，烧好像退了一点，但浑身没力气。他慢慢坐起来，听见旁边断指李均匀的呼吸声——老头睡着了。

他靠在墙上，等天亮。

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梦。

绿色的眼睛。矿洞里的绿荧矿石，暗河里的绿眼睛……有什么联系吗？

他不知道。

但直觉告诉他，那很重要。

天终于亮了。

钟声响起，鞭子抽在门上。屋里的人陆续醒来，断指李也醒了，看见姬无双坐着，皱了皱眉。

“好点没？”他问。

姬无双点头：“烧退了。”

“那就好。”断指李站起来，“今天六筐，得抓紧。”

两人跟着人群出门。

晨雾很浓，几乎看不清路。点名，分队，疤脸监工今天脸色更差，像是没睡好，脾气也更暴。有个矿奴动作慢了半步，被他抽了两鞭子，血溅了一地。

队伍走向矿洞。

今天走的还是昨天那条路，但更深入。洞壁上的苔藓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血染过。空气里的硫磺味淡了，多了股甜腻的腥气，闻久了让人头晕。

到矿洞时，姬无双看见了暗河。

就在矿洞一侧，是条地下河，不宽，只有丈余，但很深。水是黑色的，看不见底。河面很静，没有波纹，像是死水。但仔细看，能看见水下有微弱的绿光，一闪一闪，像星星。

疤脸监工指着石壁：“今天还是云纹石，每人六筐。中午前必须完成三筐，完不成的，午饭别想了。”

他特意看了眼断指李。

老头低着头，没说话。

监工走了。

矿奴们开始干活。姬无双拿起矿镐，手还在抖，但比昨天好一点。他看了眼暗河，水下的绿光还在闪。

“别看。”断指李低声说，“专心挖石头。”

姬无双收回目光。

举起矿镐，砸向石壁。

今天，必须活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断指李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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