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老矿奴的忠告

云纹石比赤铁矿难挖得多。

那些银色的纹路看着细，实则坚韧，像筋一样嵌在石头里。矿镐砸上去，纹路会跟着颤动，卸掉大半力道，石头却纹丝不动。姬无双挖了十几下，才撬下来拳头大的一块，银色纹路在石头上蜿蜒，像冻住的闪电。

背上的伤口一直在疼。

化脓的地方越来越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每挥一次镐，伤口就撕扯一次，汗水流进去，刺得他直抽冷气。但他没停，停不下来——五筐，今天必须挖够五筐，不然明天就是六筐，后天七筐，直到累死。

断指李在旁边挖。

老头今天动作更慢了，每挖几下就要停下来喘气。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蜡黄里泛着青，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但他挖得很准，矿镐总是落在银纹最密集的地方，那些地方石头最脆，一撬就开。

中午前，姬无双筐里只有薄薄一层。

离五筐差得太远。他看了眼日头——其实看不到日头，只能从洞顶渗水的颜色判断，外面可能快到正午了。渗水变得清澈了些，不像早晨那么浑浊。

钟声还没响。

疤脸监工忽然走了过来。

他拎着鞭子，在矿奴间巡视，脚步很重，皮靴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走到姬无双身后时，他停住了。

“七九六，”他说，“挖了多少了？”

姬无双停下动作，指指筐。

疤脸监工低头看了一眼，冷笑：“就这点？”他抬起鞭子，用鞭梢挑起姬无双的下巴，“昨天四筐没完成，今天五筐看来也够呛。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姬无双没说话。

下巴被鞭梢顶得生疼，但他眼睛盯着地面，没看监工。

“哑巴了？”疤脸监工收回鞭子，忽然转身对所有人吼，“都听着！今天谁没完成五筐，晚上就别想吃饭！不仅没饭吃，还得去‘黑屋’过一夜！”

矿奴们手里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姬无双听见旁边有人倒抽冷气。“黑屋”是什么？他看向断指李，老头脸色更青了，握着矿镐的手在抖。

疤脸监工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断指李才压低声音说：“黑屋……不能去。”

“那是什么？”姬无双问。

断指李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眼周围，确认没监工在附近，才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是矿洞最深处的一个石室，没有光，没有声音，关进去的人……很多都没出来。出来的，也疯了。”

姬无双心里一沉。

“为什么？”他问。

“不知道。”断指李摇头，“有人说里面关着东西，吃人的东西。也有人说，那是尸鬼宗炼尸的地方，活人进去，死人出来。”他顿了顿，“总之，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姬无双握紧矿镐。

五筐。必须挖够五筐。

他重新举起矿镐，对准石壁，狠狠砸下去。这一下用了全力，镐尖砸在银纹上，迸出一串火星。石头裂开一道缝，他再补几下，撬下来一块比拳头大的。

手震得发麻，虎口的伤口又裂了。

但他没停。

一镐，又一镐。

中午钟声响起时，他筐里终于有了一小堆。断指李那边快两筐了，老头今天挖得格外拼命，汗把破烂的衣服浸透，贴在佝偻的背上。

午饭时间。

还是糊糊和窝头。姬无双领到自己的那份——因为昨天没完成，今天只有小半碗糊糊，窝头只有半个拇指大。他蹲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吃，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要把所有营养都榨出来。

断指李把自己的窝头掰了一半给他。

“我不饿。”他说。

这次姬无双没推辞。他接过窝头，和着自己的那份一起吃了。吃完，他问断指李：“黑屋……你去过吗？”

断指李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断指李说，“以前有个矿奴，编号三零七，是我老乡。有一天他没完成任务，被关了进去。三天后放出来，人已经疯了，嘴里一直念叨‘绿眼睛，绿眼睛’……又过了两天，他死了。尸体扔出去的时候，我看了眼——全身干瘪，像被吸干了血。”

姬无双沉默。

“所以，”断指李看着他，“今天必须挖够五筐。砸锅卖铁也得挖够。”

下午的时间过得更慢。

每一刻都像被拉长，每一镐都像在凿自己的命。姬无双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有几次矿镐差点脱手。背上的伤口疼得麻木了，反而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那块皮肉像不是自己的，又烫又硬。

但他没停。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五筐。

到傍晚时，他筐里终于满了四筐半。

还差半筐。

可天已经快黑了。洞里的火把陆续点燃，但今天火把的光比平时暗，像是油不够了。监工开始清点，疤脸监工拎着鞭子走过来，一个个检查。

轮到姬无双时，他踢了踢筐。

“差半筐。”他说，声音很冷。

姬无双低着头。

“没完成，是吧？”疤脸监工冷笑，“那就……”

“我帮他补。”断指李忽然开口。

疤脸监工转头看他。

老头站起来，走到自己筐边，从里面搬出十几块最大的云纹石，放进姬无双的筐里。他的筐本来已经满了五筐，这一搬，又变成了四筐半。

“现在够了。”断指李说，声音很平静。

疤脸监工眯起眼睛。

他看看断指李，又看看姬无双，忽然笑了。“行啊，老东西，还挺讲义气。”他挥挥手，“算你们合格。不过……”他顿了顿，“明天，三七二，你任务加一筐，六筐。”

断指李点头：“是。”

疤脸监工这才满意，去检查下一个。

姬无双看着断指李。

老头已经蹲回去，继续挖自己筐里缺的那半筐。动作很稳，但呼吸很重，每挖一下都要喘好几口气。

“为什么？”姬无双问。

断指李没抬头。

“你年轻，”他说，“还能活。我老了，多一筐少一筐，没区别。”他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姬无双，“但你要记住，在这儿，没人能一直帮你。今天我能帮你补半筐，明天呢？后天呢？你得自己站起来。”

姬无双攥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疼。

“我知道了。”他说。

两人把矿石抬去称重。刀疤脸监工今天心情不好，骂骂咧咧的，但还是给勾了合格。出矿洞时，天已经黑透。

晚饭时间。

姬无双领到完整的糊糊和窝头。他蹲在墙角，吃得很慢。断指李坐在旁边，也在吃，但吃得更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李伯，”姬无双忽然说，“谢谢你。”

断指李摆摆手。

“别说谢，”他说，“在这儿，谢字不值钱。”他吃完最后一口窝头，把碗舔干净，“早点睡吧，明天……明天还得挖六筐呢。”

他站起来，佝偻着背，慢慢往木屋走。

姬无双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很弯，但在昏暗的火光里，却像座山。

他也站起来，跟上去。

夜风很冷，吹得他背上的伤口又疼起来。但他没在意。

因为心里有团火，烧得比伤口更烫。

那团火叫活下去。

叫不能死在这儿。

叫总有一天，要爬出去，要让那些黑袍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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