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矿洞第一夜

草药的效力半夜就过去了。

姬无双是被疼醒的。背上那处鞭伤像着了火，烧得他浑身冒汗，又冷又热。他蜷缩在角落里，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不敢发出声音——屋里还有别人，吵醒了谁都不好。

黑暗中，他睁开眼。

屋里很黑，只有门缝漏进一线微弱的光，是远处火把的余光。借着这点光，他能看见屋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影，个个蜷缩着，像一堆破布口袋。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混在一起，还有隐约的抽泣——不知道是谁在梦里哭。

他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轻，但锁链还是哗啦响了一声。旁边断指李动了动，翻了个身，没醒。姬无双靠着墙，侧耳听外面的声音。

风声小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规律，像是金属摩擦石头。从矿洞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忽远忽近。是夜班的人在干活吗？可这声音不像矿镐凿石，更像……更像铁链拖过地面？

他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又停了。

接着是脚步声。很轻，但很多，从矿洞深处往外走。间或夹杂着低低的呜咽，像被捂住了嘴的狗。脚步声经过木屋区时，姬无双透过门缝往外看——

几个黑袍人走过。

不是监工那种黑袍，是更深、更暗的黑，几乎融进夜色里。他们走得很慢，中间牵着一条铁链，铁链后面绑着一串人。那些人都低着头，手脚戴着更粗的镣铐，走路时踉踉跄跄，像是随时会倒下。

黑袍人没打火把。

但他们经过时，姬无双看见其中一个人的脸——苍白，眼睛空洞，嘴角流着涎水，像是痴傻了。那人忽然转过头，看向木屋方向。

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绿光。

像野兽。

姬无双立刻缩回头，背贴着墙，屏住呼吸。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谷的另一头。那方向不是矿洞，是更深的山里，那里有更高的山壁，山壁上开着一个更小的洞口，平时用铁栅栏锁着，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动静了，才又凑到门缝边。

外面空荡荡的，只有风。

正要缩回来时，他看见墙角有东西在动。

是只老鼠。

很大，灰黑色的，拖着条粗尾巴，正沿着墙根嗅着什么。它停在一处，开始刨土——那里是白天矿奴们倒洗碗水的地方，积了一层馊糊糊的残渣。

老鼠刨了一会儿，叼出一小块东西。

是窝头的碎渣。

它叼着碎渣，飞快地跑了，消失在黑暗里。

姬无双看着老鼠消失的方向，肚子又叫了起来。晚上那半碗糊糊和半个窝头，早就消化完了。现在饿得胃里发酸，像有只手在里面拧。

他躺回去。

背上的伤口又疼起来，这次是钝痛，像有锤子在一下下敲。他侧躺着，把脸埋在胳膊里，想睡，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疤脸监工的鞭子，塌方时那个矿奴的惨叫，被拖走时留下的血痕。还有刚才那些黑袍人牵走的人——他们去哪了？会死吗？死了之后，会像墙角那堆骨头一样，被随便扔在哪儿吗？

他不敢想下去。

可越不敢想，那些画面越往脑子里钻。

父亲最后的目光，姐姐哼的歌，母亲端来的桂花糕。这些画面太亮，太暖，衬得现在的一切更黑，更冷。

他咬住嘴唇，咬到出血。

咸腥的血味在嘴里漫开，才把眼泪憋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更软弱，就更撑不下去。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回来。数到第三遍时，旁边断指李忽然动了。

老头坐起来，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他看了眼姬无双，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点炭火。

“没睡？”他低声问。

姬无双摇头。

断指李从怀里摸出个小东西，递过来。是块拇指大的东西，硬邦邦的，表面粗糙。

“什么？”姬无双问。

“肉干。”断指李说，“老鼠肉，晒干的。藏着，饿得受不了时咬一口。”

姬无双接过肉干。

很小，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股烟熏味，还有淡淡的腥气。

“哪来的？”他问。

“以前攒的。”断指李说，“矿洞里偶尔能抓到老鼠，肥的烤了吃，瘦的晒成干。不过现在少了，监工发现了要打。”

姬无双攥紧肉干。

“谢谢。”他说。

断指李摆摆手，又躺下了。“睡吧，”他说，“明天还得挖五筐呢。”

姬无双把肉干贴身藏好，也躺下了。背上的伤还是疼，但手里握着那块小小的肉干，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他闭上眼睛。

这次真的睡着了。

但睡得很浅，一直在做梦。梦见父亲站在血泊里，朝他挥手，嘴里说着什么，但他听不见。梦见姐姐在暗格里，背对着他，黑雾从她七窍钻进去。梦见母亲端来桂花糕，糕是红色的，像血。

他惊醒了。

天还没亮，屋里其他人还在睡。背上的伤口疼得厉害，他伸手一摸，布条湿透了——不是汗，是脓血。伤口化脓了。

他慢慢坐起来，解开布条。

借着门缝的光，他看见伤口的情况——边缘红肿，中间发黑，有黄白色的脓液正往外渗。草药糊已经没了，被脓血冲掉了。

得重新处理。

他想起断指李说矿洞里有草药。白天得留意，采一些。

正想着，外面传来钟声。

天亮了。

屋里的人陆续醒来，窸窸窣窣地起身。断指李也醒了，看见姬无双背上的伤，皱了皱眉。

“化脓了，”他说，“今天得找新鲜的草药。”

姬无双点头。

两人跟着人群出门。晨雾很浓，几乎看不清三步外的脸。点名，分队，一切如常。疤脸监工今天还是负责丙字区，看见姬无双时，眼神冷了一下。

“七九六，”他说，“今天五筐，记住了？”

姬无双点头。

“大声点！”

“记住了。”姬无双提高声音。

疤脸监工这才满意，挥鞭子：“走！”

队伍再次走向矿洞。

今天走的是第三条路，更陡，更湿。洞壁上长满了苔藓，滑溜溜的，有人不小心滑倒了，锁链哗啦一声，整个人滚下去几丈，被后面的人拉住才没摔死。

姬无双走得很小心。

背上的伤口每动一下都疼，但他咬着牙，没掉队。

到矿洞时，天已大亮。

今天的矿洞是个新的，很小，只容十几个人同时作业。石壁是灰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银色纹路，像蛛网。

“今天挖云纹石。”疤脸监工说，“看见那些银纹没？顺着纹路挖，别挖断了，断了不值钱。每人五筐，天黑前交。”

五筐。

姬无双看着自己的筐，又看看石壁。

今天，能活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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