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监工的长鞭

傍晚的钟声终于响了。

姬无双放下矿镐，两只手抖得握不住东西。虎口的伤口彻底崩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碎石地上积成暗红色的小点。他低头看筐——离四筐还差半筐，怎么都来不及了。

断指李那边已经装满了。

老头正把最后几块矿石垒上去，动作很稳，但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像风箱。他直起身，看了眼姬无双的筐，没说话。

监工开始清点。

疤脸监工拎着鞭子走过来，一个个筐看过去。到姬无双这儿时，他踢了踢筐沿，矿石哗啦响了几声。

“差多少？”他问。

姬无双没吭声。

“问你话呢！”疤脸监工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鞭梢撕开空气的声音很尖，接着是皮肉被抽开的闷响。姬无双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背上火辣辣地疼，像被烙铁烫过。他咬紧牙，没叫出声。

“差半筐。”他低声说。

“半筐？”疤脸监工冷笑，“那就是没完成。”他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晚饭没了。明天任务加一筐，五筐。”

说完，他走向下一个。

姬无双站在原地，背上那一道鞭伤疼得他眼前发黑。汗水浸透衣服，黏在伤口上，又疼又痒。他伸手想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不能碰，碰了更疼。

断指李走过来，看了眼他的背。

衣服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肉翻卷，血正往外渗。“得处理，”他说，“不然会烂。”

姬无双没说话。

两人抬着筐去称重。刀疤脸监工今天心情似乎不错，没多刁难，在册子上划了勾就放他们走了。矿石堆在指定位置，像座黑色的小山，明天还会有新的堆上去，永无止境。

出矿洞时，天已经黑透了。

谷里起了风，吹得火把忽明忽暗。矿奴们排着队往回走，没人说话，只有锁链拖地的哗啦声，和压抑的咳嗽声。姬无双走在队伍最后，背上的伤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他只能弓着背，像只虾米。

晚饭时间。

大锅里的糊糊冒着热气，窝头的香味飘过来。姬无双站在人群外，看着别人领饭。肚子饿得抽筋，但他没动——动了也没用，今天没他的份。

断指李领了自己的，走过来，把窝头掰成两半。

“吃。”他说。

姬无双摇头：“你吃吧。”

“我吃不完。”断指李把半个窝头塞进他手里，又把自己的糊糊倒了一半进破碗，递给他，“快吃，凉了更难吃。”

姬无双看着手里的窝头和半碗糊糊。

碗很破，有个缺口，糊糊正从缺口往外渗。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那股馊味，但今天好像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他蹲在墙角，小口小口地吃。

背上的伤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没停，一口一口，把窝头和糊糊都吃完了。吃完，他把碗舔干净，连碗底那点渣都没放过。

断指李蹲在旁边，也在吃。

两人都没说话。

吃完，钟声又响了。熄灯号。矿奴们站起来，排队回木屋。监工在门口清点人数，今晚换了个年轻监工，眼神很凶，手里鞭子甩得啪啪响。

“快点！磨蹭什么！”

姬无双跟着队伍往里走。

经过监工身边时，年轻监工忽然伸脚一绊。姬无双没防备，整个人往前扑倒，锁链哗啦一声堆在身上，背上的伤口撞在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废物。”年轻监工嗤笑，“连路都走不稳。”

断指李弯腰想扶，监工一鞭子抽过来：“谁让你动了？”

鞭梢擦过断指李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老头没吭声，收回手，站在原地。

姬无双自己爬起来。

手撑着地，掌心被碎石硌破，又添新伤。他站起来，没看监工，低着头继续往屋里走。背上伤口裂得更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衣服。

回到那个角落。

他靠着墙坐下，锁链堆在腿上。屋里很暗，只有门缝漏进一点火把的光。他慢慢脱下上衣——衣服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了，一撕就疼得他倒抽冷气。

断指李凑过来。

借着微弱的光，他看了眼伤口。“得清理，”他说，“不然明天肯定化脓。”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干枯的草药叶子。

“哪儿来的？”姬无双问。

“平时攒的。”断指李说，“矿洞里有几种草药，能止血消炎。看见了就采一点，晒干了存着。”他把草药叶子放进嘴里，嚼碎，吐在掌心。

草药的汁液是绿色的，混着唾液，糊糊的一团。

“忍着。”断指李说，把那团糊糊按在姬无双背上。

刺痛。

像有无数根针扎进去。姬无双咬紧牙，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但他没动，任由断指李把草药糊满伤口。

糊完了，断指李又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把伤口包起来。

“今晚别压着睡。”他说。

姬无双点头。

屋里其他人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断指李也躺下了，背对着他。姬无双靠在墙上，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草药敷上去后，那股灼烧感好像轻了一点。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门外，风声呼啸。矿洞方向，夜班的敲击声还在响，叮叮当当，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诅咒。他想起白天被埋的那个人，想起他被拖走时留下的血痕。

在这里，死很容易。

活着才难。

他摸向手腕上的锁链。玄铁冰冷，箍着皮肉，已经磨出了一圈厚厚的茧。七九六。这个编号刻在木牌上，也刻在他骨头上。

但他叫姬无双。

他闭上眼睛。

背上的伤还在疼，每呼吸一次都疼。但他慢慢习惯了这种疼，像习惯了锁链的重量，习惯了矿镐的触感，习惯了糊糊的馊味。

夜深了。

屋里的鼾声渐渐平息。姬无双也慢慢滑下去，侧躺着，背朝上，避免压到伤口。他闭上眼睛，但没睡。

他在听。

听风声，听远处的敲击声，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在计数，也像在提醒：

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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