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一镐

天还没亮，鞭子就响了。

不是抽在人身上，是抽在木门上，啪啪两声，像炸雷。屋里所有人都惊醒，窸窸窣窣地爬起来。姬无双也跟着坐起，胳膊和背疼得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断指李已经站起来了。

他动作很快，把铺在身下的稻草拢了拢，塞进墙角的缝隙——这是藏私货的地方，姬无双昨晚看他做过。然后他弯腰，把地上的锁链理了理，免得走路时缠在一起。

门开了。

晨光涌进来，灰蒙蒙的，带着谷里特有的硫磺味。监工站在门口，是个生面孔，年轻，但眼神很凶，手里拎着的皮鞭还在微微颤动。

“起床！半炷香时间，门口集合！”他吼完，转身走了。

屋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姬无双站起来，脚踝还是肿的，但比昨天好一点。他拖着锁链，跟在断指李后面。经过门口时，他看了眼地上——有新鲜的鞭痕，很深，木屑都翻起来了。

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还是歪歪扭扭的队列，还是麻木的脸。晨雾很浓，火把的光在雾里晕开，把每个人的轮廓都柔化了，像是随时会消散的鬼影。

点名，分队。

姬无双还是分在丙字区，还是跟断指李一组。独眼监工今天没来，换了个疤脸监工，左脸颊有道刀疤，从颧骨划到下巴，说话时疤痕会跟着动。

“今天任务，四筐。”疤脸监工说，声音很平，“完不成，午饭晚饭都没了。”

队伍里响起低低的骚动。

有人小声嘀咕：“昨天还是三筐……”

疤脸监工一鞭子抽过去。

鞭梢擦过那人的肩膀，衣服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肤瞬间红肿起来。那人闷哼一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有意见？”疤脸监工扫视队列，“谁还有意见？”

没人吭声。

“那就走。”

队伍再次走向矿洞。

今天走的是另一条路，更陡，更窄。洞壁上连火把都没有，全靠前面人手里的灯笼照明。灯笼光很弱，只能照出脚下三尺的路。姬无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锁链刮过碎石，声音在狭窄的矿道里被放大，像有无数条铁蛇在爬。

走了很久。

久到姬无双以为要走到地心了，前方才出现亮光。

是个比昨天更大的洞穴。

洞顶挂满了钟乳石，尖尖的，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浑浊的水，水里有东西在动——是白色的小虫，细长，没有眼睛，在水里一扭一扭的。

洞穴里已经有人在干活了。

人数更多，监工也更多。敲击声比昨天响得多，回声在洞穴里撞来撞去，震得人耳膜发麻。空气里除了硫磺味，还有一股刺鼻的酸味，像是某种矿物腐蚀后散发出来的。

疤脸监工把队伍带到角落。

这里的石壁是暗红色的，表面有蜂窝状的小孔，一碰就簌簌掉渣。地上摆着矿镐和筐，筐比昨天的大一圈。

“今天挖赤铁矿。”疤脸监工指了指石壁，“看见那些红色的纹路没？顺着纹路挖，省力。每人四筐，天黑前交。”

说完，他走了。

断指李拿起矿镐，掂了掂，选了把镐头宽的。他走到石壁前，没急着动手，而是用手摸了摸石壁，又凑近闻了闻。

“这石头脆，”他回头对姬无双说，“但容易塌。挖的时候离远点，听到咯吱声就往后退。”

姬无双点点头。

他也挑了把矿镐，比昨天那把还沉。双手握住镐柄，举起来，对准石壁上一道明显的红色纹路，砸下去。

噗。

声音很闷，不像砸石头，像砸进了烂泥里。镐尖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时带出一蓬红色的石粉，扬了他一脸。石粉很细，吸进鼻子里火辣辣地疼。

他咳嗽起来。

断指李递过来一块破布：“捂着口鼻。这粉有毒，吸多了肺会烂。”

姬无双接过布，捂在脸上。布有股汗臭味，但总比吸石粉好。他继续挖，这次小心了些，每一镐下去都控制力道，不让石粉扬得太高。

赤铁矿确实比黑曜石好挖。

镐尖容易吃进去，撬起来也省力。挖了半个时辰，他筐里已经铺了浅浅一层。虽然离四筐还差得远，但比昨天快多了。

可体力消耗也更大。

石壁很硬，每一镐下去都要用尽全力。虎口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裹着的布条染红。手臂抖得越来越厉害，到后来，他举起矿镐时都得先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才能举过头顶。

断指李那边已经半筐了。

他动作还是那么稳，不急不缓，每一镐都落在最脆的地方。挖下来的石头大小均匀，很少有碎渣。偶尔停下来，他会侧耳听石壁里的动静，像是在听石头呼吸。

上午过半时，出事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碎石滚落的哗啦声，还有人的惨叫。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朝声音方向看去。

一个矿奴被埋在石头下面。

塌方了。那面石壁整个垮下来，碎石把他大半个身子都埋住了，只露出头和一只拼命挥舞的手。血从他身下漫出来，很快染红了周围的积水。

监工跑过去。

不是救人，是检查矿石损失。他用脚踢开碎石，看了眼埋在下面的人，皱了皱眉。“没救了。”他说，转头对另一个监工喊，“叫两个人，拖出去扔了。”

两个矿奴被叫过去。

他们面无表情地搬开石头，把那人拖出来。那人还活着，嘴里咕噜咕噜地冒血泡，眼睛瞪着，手还在抽搐。拖过积水时，血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拖远了。

监工又吼：“看什么看！继续干活！”

敲击声再次响起。

但比之前更沉闷，更压抑。每个人都埋着头，不敢再看那边。姬无双盯着自己脚下的积水，水里的倒影模糊，但能看见自己苍白的脸。

他继续挖。

镐尖落下时，他的手在抖。

不是累，是怕。

怕下一镐下去，石壁会塌。怕自己会像那个人一样，被埋在石头下面，拖着一条血痕被扔出去。怕死了都没人记得他的名字，只记得编号七九六。

可他没停。

因为停下来，就会想更多。想父亲，想姐姐，想母亲。那些画面太疼，比死还疼。

所以他只能挖。

一直挖，挖到没力气想，挖到没力气怕。

中午钟声响起时，他筐里终于有了小半筐矿石。断指李那边快一筐了。两人抬着筐去称重，记账的监工还是昨天那个刀疤脸。

“三七二，一筐，合格。七九六……”他瞥了眼姬无双的筐，“这点？午饭减半。”

午饭还是糊糊和窝头。

姬无双只领到小半碗糊糊，窝头只有指甲盖大。他蹲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吃。糊糊是温的，但吃进嘴里没味道，像嚼蜡。

断指李把自己的窝头掰了一半给他。

“我不饿。”他说。

姬无双看着那半块窝头，没接。

“拿着。”断指李把窝头塞进他手里，“下午还得挖四筐，不吃撑不住。”

姬无双攥紧窝头。

窝头很硬，硌手。

“谢谢。”他说。

断指李摆摆手，低头喝自己的糊糊。

吃完，继续干活。

下午的时间过得更慢。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每一镐都像在凿自己的骨头。汗流进眼睛，刺痛；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就用肩膀顶着镐柄；脚踝的伤又开始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但他没停。

因为他记得断指李昨晚说的话。

在这儿，名字是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叫姬无双。

不是七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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