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编号七九六

下午的敲击声更沉闷了。

不是石头变硬，是手臂没了力气。姬无双每举起一次矿镐，都觉得胳膊像灌了铅，从肩膀到指尖都在抖。虎口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镐柄往下淌，流到手腕上，被锁链冰冷的铁环接住，积成暗红色的一小洼。

他低头看了一眼。

锁链箍住的地方，皮肤已经磨破了，露出底下鲜红的肉。每动一下，锁链边缘就刮一下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可不能停，停了监工的鞭子就来了。

旁边老头忽然咳嗽起来。

咳得很凶，佝偻的背弓得像虾米，每咳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他停下动作，扶着石壁喘气，脸憋得发紫。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

姬无双看着他。

老头缓过气，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干枯的草叶。他捏了一小撮塞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脸色好了一点。

“薄荷？”姬无双忍不住问。

老头摇头：“苦艾，止咳的。”他看了眼姬无双的手，“你那伤，得包一下。不然感染了，烂到骨头，这条手就废了。”

姬无双低头看自己的手。

伤口边缘已经发白，是被汗和血泡的。里面能看到一点骨头茬，白森森的。

“怎么包？”他问。

老头没说话，从自己破烂的衣摆上撕下一条布，又抓了把地上的石粉，混着唾沫，搓成灰白色的泥。他拉过姬无双的手，把泥糊在伤口上。

泥很凉，糊上去的瞬间刺痛。

“忍着。”老头说，用布条把伤口缠紧，打了个结，“石粉止血，能顶一阵。晚上回去找点草药，再好好处理。”

姬无双看着缠好的手。

布条很脏，但包得很妥帖。

“谢谢。”他说。

老头摆摆手，又拿起矿镐：“干活吧。离三筐还远着呢。”

时间在敲击声里一点点流逝。

火把的光越来越暗，有些已经烧到了尽头，噗的一声熄灭，留下一缕青烟。洞穴里更暗了，只能靠其他火把的余光勉强视物。矿奴们的动作也越来越慢，像上了锈的发条，每一下都吱嘎作响。

姬无双筐里的石头终于铺满了底。

大概有二十几块，离装满还差得远。他看看天色——其实看不到天，只能从洞顶渗水的频率判断，外面可能已经黄昏了。渗水变慢了，滴答声间隔更长。

钟声又响了。

这次敲了六下，很急促。监工们开始催促：“收工！把矿石搬过来称重！”

矿奴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各自的筐，朝着洞穴中央的木台走去。队伍排得很长，每个人脸上都是麻木的疲惫。

老头也站起来，指着姬无双的筐：“抬过去。”

姬无双试着抬，抬不动。筐加上石头，少说有五六十斤。他两只手都使不上劲。老头看了他一眼，弯腰，抓住筐沿另一边。

“一起。”他说。

两人抬着筐，混进队伍。锁链哗啦哗啦响，在安静的洞穴里格外刺耳。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没人帮忙，也没人说话。

排到木台前。

记账的监工是个刀疤脸，正打着哈欠。他看一眼筐里的石头，拿起一根铁棍拨了拨：“丙字区三七二，半筐，合格。下一个。”

老头松口气，把筐放到旁边堆矿石的地方。

轮到姬无双。

刀疤脸看了眼他的编号牌：“七九六。”又看看筐，“这点？连半筐都不到。”他抬头看姬无双，“新来的？”

姬无双点头。

“规矩知道吗？一天三筐，少一筐，晚饭减半。你这连一筐都没有，晚饭没了。”刀疤脸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挥手，“下一个。”

姬无双站在原地。

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中午那半碗糊糊早就消化完了。现在连晚饭都没了，明天怎么办？明天还有力气挖矿吗？

老头拉了他一把：“走吧。”

两人回到角落。其他人已经陆续离开洞穴，拖着脚步往矿道外走。监工们在清点人数，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响。

“快点！磨蹭什么！”

姬无双跟着人群往外走。

出矿洞时，天已经全黑了。谷里点起了更多的火把，把天空映成暗红色。风很大，吹得火苗乱晃，人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

矿奴们被带回木屋区。

晚饭时间。空地上架着几口大锅，锅里煮着糊糊，和中午的一样。每人领一碗，一个窝头。领到的人蹲在墙角，狼吞虎咽。

姬无双没有。

他站在人群外，看着别人吃。肚子叫得更响了，像有只手在里面抓。他咽了口口水，喉咙干得发疼。

老头领了自己的那份，走过来，掰了半个窝头递给他。

“吃。”他说。

姬无双看着他。

老头的眼睛在火光下很浑浊，但很平静。“我还不太饿。”他说，“你长身体，不吃不行。”

姬无双接过窝头。

很硬，但比中午那个好一点，至少没长霉。他小口小口地啃，每一口都嚼很久，舍不得咽下去。老头就蹲在旁边，喝自己的糊糊，喝得很慢。

吃完，钟声又响了。

这次是熄灯号。矿奴们站起来，把碗扔进木桶，排队回木屋。监工在门口清点人数，一个个放进去。

姬无双回到昨晚那个角落。

地上还是硬土，连稻草都没有。他靠着墙坐下，锁链堆在腿上。屋里很臭，汗臭、脚臭、伤口溃烂的腐臭混在一起，但他已经有点习惯了。

老头睡在他旁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屋里其他人很快响起鼾声，此起彼伏，像拉风箱。

“喂。”老头忽然小声说。

姬无双转过头。

黑暗中，老头的眼睛亮着微光。“你叫什么名字？”他问，“真名。”

姬无双沉默了一会儿。

“无双。”他说，“姬无双。”

老头点点头：“好名字。我叫李四，别人都叫我断指李。”他举起左手，小指和无名指缺了半截，“以前偷东西被打断的。”

姬无双看着那两根断指。

“为什么告诉我？”他问。

“因为在这儿，名字是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断指李说，“别忘了。就算他们叫你七九六，你也得记得自己叫姬无双。”

他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姬无双。

鼾声很快响起来。

姬无双躺在硬土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屋外，风声呼啸，吹得木屋嘎吱作响。矿洞方向，隐约还有敲击声传来——是夜班的人在干活，永不停歇。

他摸向胸口。

玉佩、残玉、羊皮纸，都没了。被黑袍人拿走了。现在他只剩这个名字——姬无双。还有手腕上这个编号：七九六。

他攥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疼。

但疼才能让人清醒，才能让人记住：不能死在这儿，不能变成七九六，不能忘了自己是谁。

夜深了。

屋里的鼾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姬无双也闭上眼睛，但没睡。他在听，听风声，听远处的敲击声，听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像在计数，也像在提醒：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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