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黑狱矿洞入口

矿道越来越窄。

到后来，姬无双得侧着身子才能通过。两边石壁湿漉漉的，渗着水珠，手摸上去冰凉刺骨。头顶不时有碎石掉下来，砸在锁链上，叮当作响。

老头走得很稳。

他佝偻着背，但在这样逼仄的环境里，反而灵活得像条老泥鳅。手里那柄矿镐拖在地上，镐尖刮着石头，发出单调的刮擦声，像在计数。

“跟紧。”老头头也不回地说，“走丢了，没人找你。”

姬无双努力跟上。

锁链太沉，矿镐也太沉，他两只手抱着镐柄，像抱着根粗大的拐杖。脚踝的伤还没好，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但他咬着嘴唇，没吭声。

前方传来人声。

很多人的声音，混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里，听不清说什么，只觉嘈杂。还有铁器碰撞声、碎石滚落声、监工的呵斥声。空气里多了股味道——汗臭、霉味、还有一种甜腻的腥气，像放久了的血。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很大的洞穴。

洞顶很高，插着几根粗大的火把，火光照亮了大半个空间。洞穴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矿道口，像蜂巢，有的只有半人高，有的能容两人并行。地面上堆着成筐的矿石，黑色居多，偶尔有几块泛着诡异的绿光。

几十个矿奴在劳作。

他们分散在洞穴各处，有的在凿石壁，有的在搬运矿石，有的在筛拣。每个人都衣衫褴褛，手脚戴镐，动作机械而缓慢，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监工有三四个。

拎着皮鞭，在矿奴间巡视。看到谁动作慢了，上去就是一鞭子。鞭梢甩在皮肉上的声音很脆，啪的一声，接着是压抑的闷哼。

老头把姬无双带到洞穴角落。

这里石壁颜色更深，是种近乎墨黑的颜色，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反复开采过。地上放着几个空筐，还有几把备用的矿镐。

“就这儿。”老头说，“今天任务，三筐矿石。看见没？”他指了指石壁，“专挖这种黑曜石，带绿纹的更好。挖够三筐，交到那边。”他指向洞穴中央，那里有个木台，台上坐着个记账的监工，正低头写着什么。

姬无双看着石壁。

黑曜石他认得，姬家库房里就有几块，是炼器的材料。可这里的黑曜石不一样——颜色太深，几乎纯黑，表面那些细密的绿色纹路，像是活的，在火光下缓缓流动。

“开始吧。”老头说完，自己走到旁边，举起矿镐，对准石壁一处凸起，砸了下去。

镐尖与石头碰撞，迸出一串火星。

声音很闷，不像凿石头，像凿在铁块上。老头凿了十几下，才撬下来拳头大的一块。石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表面的绿纹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姬无双学着他的样子，举起矿镐。

很重。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把矿镐举过头顶，对准石壁砸下去。镐尖偏了，擦着石头划过，刮下一层石粉，自己却因为反震力倒退两步，差点摔倒。

手腕被震得发麻。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凿自己的。

姬无双咬咬牙，又试了一次。

这次对准了，镐尖砸在石壁上。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崩裂，血瞬间涌出来，糊满了镐柄。石头纹丝不动，只留下个白点。

“得找裂隙。”老头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这种石头硬，硬砸没用。找颜色浅的地方，或者纹路断掉的地方，那儿脆。”

姬无双低头看石壁。

在火光下仔细寻找。果然，有些地方的黑色没那么深，泛着灰；有些绿纹到这里就断了，留下细小的裂缝。他选了一处，再次举起矿镐。

这次更小心。

镐尖对准裂缝，用力砸下去。

咔。

很轻微的一声，裂缝蔓延开来。他又补了几下，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他用镐尖撬，手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弄下来。

石头掉在脚边。

他捡起来，很沉，比普通石头沉得多。表面的绿纹在火光下幽幽地亮着，像有生命在呼吸。他盯着看了很久，才把它扔进筐里。

一筐要装多少块？

他看看旁边的空筐，又看看手里的石头，心里一片冰凉。照这个速度，一天能挖满一筐就不错了。三筐？不可能。

但他没停。

擦掉手上的血，又举起矿镐。

洞穴里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停歇的丧钟。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刺痛。他眨眨眼，继续凿。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传来脚步声。

一个监工走过来，停在他身后。姬无双没回头，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打量自己。监工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新来的？”

姬无双停下动作，点点头。

“几岁？”

“七岁。”

监工嗤笑一声：“七岁就下来，能活过三天算你命大。”他用鞭梢戳了戳姬无双的肩膀，“动作快点，天黑前交不够数，晚饭就别想了。”

说完，他走了。

姬无双继续凿。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虎口的伤口裂开又合上，血和汗混在一起，把镐柄染得滑腻腻的。他换了个姿势，把镐柄夹在腋下，用身体的重量去砸。

效率高了一点。

到中午时，他筐里有了七八块石头。老头那边已经半筐了，他动作很稳，不快，但每一下都有效，碎石很少，都是成块的。

钟声响了。

很沉，从洞穴深处传来，回荡在每一个角落。矿奴们停下动作，纷纷放下矿镐，朝着洞穴中央聚集。那里有个木桶，两个矿奴正从桶里舀出糊状的东西，盛进破碗里。

午饭时间。

姬无双跟着人群走过去。每人领到半碗糊糊，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闻着有股馊味。还有一个窝头，硬得像石头，表面长着霉点。

他端着碗，回到角落。

老头已经坐在地上，正小口小口地喝糊糊。姬无双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先咬了一口窝头——差点崩掉牙。他含在嘴里，用口水慢慢泡软，才一点一点咽下去。

糊糊更难吃。

有股土腥味，还有种说不出的苦。他强忍着恶心，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

“吃。”老头忽然说，“不吃，下午没力气。”

姬无双看他。

老头的眼睛在昏暗里很亮：“在这儿，饭就是命。再难吃也得吃，吐了也得吃。不然明天，你就是墙角那堆骨头里的一个。”

姬无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洞穴墙角，真的堆着些骨头。不全是人骨，也有兽骨，混在一起，白森森的。有的还很新鲜，上面沾着没啃干净的肉丝。

他低下头，强迫自己把糊糊喝完。

碗底有沙子，硌牙。

吃完，钟声又响了。休息结束。矿奴们站起来，拖着脚步回到各自的位置。敲击声再次响起，叮叮当当，永无止境。

姬无双举起矿镐。

手在抖。

但他没停。

因为停下来，就会想起父亲最后的目光，想起姐姐哼的歌，想起母亲端来的桂花糕。那些画面太疼，比手上的伤疼，比脚踝的伤疼。

他宁愿一直凿，一直凿。

凿到没力气想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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