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尸鬼宗外门弟子

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踹醒的。一只穿着草鞋的脚踢在姬无双腰侧，力气不大，但足够疼。他睁开眼，屋里还黑着，只有门缝漏进一丝惨白的天光。

踹他的是个中年人。

很瘦，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把整张脸扯得歪斜。他蹲在姬无双面前，手里拿着块木牌。

“新来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姬无双坐起来，锁链哗啦作响。他点点头。

中年人把木牌扔到他腿上。木牌巴掌大小，边缘粗糙，像是随手劈出来的。正面刻着三个数字：七九六。背面刻着一个鬼头，青面獠牙，眼睛处点了两点红漆，像在流血。

“你的号。”中年人站起来，“以后就叫你七九六。名字、出身、以前是干什么的，都忘了。在这儿，你就是七九六。”

他说完，转身去踢其他人。一屋子七八个人陆续爬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力。没人说话，只有锁链摩擦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姬无双把木牌攥在手里。

木头很糙，刺扎进掌心。他低头看那三个数字——七九六。他是第七百九十六个？还是今年第七百九十六个？他不知道。

屋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姬无双跟着他们。脚上的锁链很沉，走路时得拖着，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又转回去了。

门外天蒙蒙亮。

谷里弥漫着灰色的雾，混着硫磺味和煤烟味，吸进肺里辣辣的。火把又点起来了，插在木桩上，火苗在晨风里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所有矿奴在空地上集合。

大概有两三百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每个人都穿着破烂的灰布衣服，手脚戴着镣铐，低着头，像一群待宰的牲口。监工们拎着皮鞭在队列间走动，鞭梢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姬无双被推到队列最后。

他个子最小，站在一群大人中间，像棵被挤歪的豆芽。他抬头看前面——监工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短打，腰挎腰刀，手里除了皮鞭，还有个黑色的哨子。

一个监工走到队列前。

是个秃头，脑袋油亮亮的，在晨光里反光。他手里拿着本册子，翻开，开始点名。不是叫名字，是喊编号：

“七零三！”

“到。”队列里有人应声，声音有气无力。

“七一五！”

“到。”

“七二八！”

没人应。

秃头监工皱了皱眉，又喊一遍：“七二八！”

还是没人应。

旁边一个监工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秃头监工脸色沉下来，在册子上划了一道。“死了。”他啐了一口，“废物，连三天都撑不过。”

点名继续。

姬无双听着那些编号一个个被喊到，听着那些麻木的应答声。有的人声音还稳，有的人在发抖，还有的人咳着应声，咳得撕心裂肺。

“七九六！”

姬无双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叫自己。

“到。”他应了一声，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

秃头监工抬头看他：“大声点！”

“到！”姬无双提高声音。

秃头监工看了他一眼，在册子上打了个勾。“新来的，今天下矿。分到丙字区，跟三七二一组。”

队伍散开。

矿奴们被分成几队，由监工领着往不同的矿洞走。姬无双被一个年轻监工拎出来，推到另一队里。这队人少些，大概三十来个，领队的是个独眼监工，左眼戴着眼罩，露出的右眼很凶。

“走。”独眼监工挥了挥鞭子。

队伍往谷底深处走。

经过矿洞口时，姬无双抬头看了一眼。洞口很大，有三丈高，像巨兽张开的嘴。洞里黑漆漆的，往外冒着寒气，还有隐约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洞口两边立着石柱，柱子上刻着符文，朱砂填色，已经斑驳褪色。柱子下堆着些东西——是骷髅，比昨天看到的更多，堆成小山，有的还很新鲜，上面还粘着碎肉。

队伍走进矿洞。

光线骤然暗下来。洞壁上插着火把，火苗很小，勉强照亮脚下凹凸不平的路。路是向下倾斜的，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冷，硫磺味越来越浓。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岔路。

三条矿道，洞口分别标着甲、乙、丙三个字。丙字矿道最窄，洞口矮，得弯腰才能进去。独眼监工把队伍带进丙字道。

道里更黑。

火把间隔很远，中间是大段的黑暗。只能靠前面人的脚步声判断方向。姬无双跟着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脚下是碎石和积水，锁链拖过去，溅起浑浊的水花。

又走了一段，前方传来敲击声。

密集的、金属撞击石头的叮当声，还有很多人在同时劳作的声音——喘息、咳嗽、铁镐凿进石头的闷响。

独眼监工停下。

“到了。”他说，“三七二，过来领人。”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浑浊，但看人时很亮。他手脚也戴着镣铐，但比姬无双的细些，旧些，磨得发亮。

“新来的？”老头问，声音很平静。

独眼监工点头：“交给你了。今天任务，三筐矿石，完不成没饭吃。”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矿道深处。

老头看着姬无双。

看了很久，久到姬无双以为他要说什么。但老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地上：“镐在那儿，自己拿。跟我来。”

地上放着几把矿镐。

都很旧，木柄磨得光滑，镐头锈迹斑斑。姬无双挑了把最轻的，握在手里——很沉，比他想象中沉得多。他两手才勉强举起。

老头已经转身往矿道深处走了。

姬无双拖着镐，跟上去。锁链哗啦哗啦响，在黑暗的矿道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前方，敲击声越来越响。

像无数把锤子，在敲打着这座山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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