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玄铁锁链

山路很长。

姬无双被黑绳牵着，踉踉跄跄地跟在黑袍人后面。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肉里，每走一步，粗糙的绳结就磨一下，磨得皮肤通红，渗出血丝。他想挣，可越挣越紧，绳子里像有无数根细针，扎进肉里，往骨头里钻。

年轻的黑袍人在前头哼着小调。

调子很怪，不成曲，像是随便哼哼，又像是某种祭祀的吟唱。他走得不快，但一步顶姬无双三步。姬无双得小跑着才能跟上，崴伤的脚踝肿得像馒头，每落地一次都疼得眼前发黑。

跛脚的黑袍人走在最后。

他走得更慢，一颠一颠的，嘴里叼着根草茎，不时吐掉，又折一根新的。经过一片野枣林时，他停下来，摘了几颗青枣，在黑袍上擦了擦，塞进嘴里。咀嚼声很响，咯吱咯吱的。

“小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你爹把东西藏哪儿了？”

姬无双没吭声。

“啧，脾气还挺硬。”跛脚黑袍人吐掉枣核，“跟你爹一个德行。可惜啊，硬的都死得快。”

年轻黑袍人回头笑：“三哥，跟个孩子置什么气。等回了矿上，锁进黑狱，熬上三天，什么话都吐出来了。”

“也是。”跛脚黑袍人不再问。

山路越来越陡。

两边是光秃秃的崖壁，石头是黑色的，表面坑坑洼洼，像被无数双手抠过。路上开始出现车辙印，很深，是重物长期碾压留下的。空气里多了股味道——硫磺混着铁锈，还有隐约的、甜腻的腐臭味。

又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山谷。

很大，四面环山，谷底被挖得千疮百孔，到处是矿坑和堆起的废石。矿坑里有人影在动，很小，像蚂蚁。谷中央有几排低矮的木屋，屋顶盖着茅草，烟囱冒着黑烟。更远处，山壁上开着一个巨大的洞口，黑洞洞的，像巨兽的嘴。

洞口外，立着两根石柱。

石柱很高，顶上挂着东西——是骷髅，十几个，用铁链串着，风一吹就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骷髅都很完整，眼窝黑漆漆的，望着进谷的路。

姬无双的脚步慢了下来。

年轻黑袍人拽了拽绳子：“走啊，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他们沿着山坡往下走。路上开始遇到其他人——都是黑袍人，三三两两，有的推着矿车，车里装满黑色的矿石；有的牵着绳子，绳子后面绑着一串人，个个衣衫褴褛，手脚戴着镣铐。

那些人也看到了姬无双。

目光扫过来，很淡，像看一块石头，又像看一头待宰的羊。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麻木。姬无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

走到谷底时，天已经暗了。

夕阳把山壁染成血色，矿坑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年轻黑袍人把他带到一个木屋前，屋里坐着个胖子，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青面鬼头，正用一把小刀剔指甲。

“刘爷，新货。”年轻黑袍人把绳子递过去。

胖子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姬无双。他的眼睛很小，嵌在肥肉里，像两颗豆子。“几岁？”

“七岁，姬家的种。”

“姬家？”胖子挑了挑眉，“就是昨晚被灭门那家？”

“是。”

胖子放下小刀，站起来。他很高，很壮，像座肉山。走到姬无双面前，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扳开嘴看了看牙齿。

“太瘦。”胖子说，“干不了重活。”

“宗主说了，炼尸童用。”

“尸童？”胖子啧了一声，“那更废料。得先养胖点，不然熬不过淬炼。”

他站起来，从墙角拖出一个木箱，打开。箱子里是一堆黑色的锁链，粗的细的都有，每一条都乌沉沉的，闪着哑光。胖子挑了一条细的，比了比姬无双的手腕。

“伸手。”他说。

姬无双没动。

胖子不耐烦，一把抓住他的左手，把锁链扣上去。锁链是活扣，一扣就自动收紧，严丝合缝地箍住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姬无双打了个寒颤——那不是普通的铁，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冰，又像死人的骨头。

胖子又扣上另一只手腕，然后是脚踝。

四条锁链，每条一尺长，末端连着一个铁环。胖子从箱底拿出一条更长的锁链，穿过四个铁环，咔哒一声锁死。

“成了。”胖子拍拍手，“玄铁锁，筑基以下挣不开。小子，以后吃饭睡觉都戴着，死了也戴着。”

锁链很沉。

姬无双试着抬了抬手，锁链哗啦作响，沉得他胳膊发酸。脚上的更重，走路时得拖着，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年轻黑袍人把黑绳解了，绳子一离手，自动缩回他袖子里。他朝胖子点点头：“刘爷，人交给你了。宗主那边催得紧，尽快安排下矿。”

“知道了。”胖子摆摆手。

年轻黑袍人和跛脚黑袍人走了。

胖子坐回椅子上，继续剔指甲。剔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姬无双还站着，皱了皱眉：“去墙角蹲着，别挡光。”

姬无双挪到墙角。

墙角堆着些杂物——破麻袋、生锈的铁桶、几捆草绳。他靠着墙坐下，锁链哗啦一声堆在腿上，冰凉沉重。他低头看手腕，锁链箍住的地方，皮肤已经泛青，是冻的。

屋里点起了油灯。

灯光昏暗，照着胖子油腻的脸。他剔完指甲，开始吃晚饭——一个硬邦邦的窝头，一碗看不出内容的糊糊。吃得很响，吧唧吧唧的。

屋外传来钟声。

很沉，很闷，敲了七下。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很多人，从矿洞方向走来，朝着木屋区去。间或夹杂着咳嗽声、锁链摩擦声，还有监工的呵斥：“快点！磨蹭什么！”

胖子吃完，把碗一推，站起来。

“起来。”他对姬无双说，“带你去住处。”

姬无双站起来，锁链拖在地上。胖子领着他出了木屋，走进夜色里。谷里点了火把，插在木桩上，火光照出一张张麻木的脸——都是矿奴，穿着破烂，手脚戴镣，排着队往木屋走。

他们看见姬无双，眼神闪了闪，又暗淡下去。

胖子把他带到最角落的一间木屋。屋子很小，没有窗，只有一扇破门。推开门，里面是通铺，铺着发黑的稻草，已经睡了七八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睡那儿。”胖子指了指门口一块空地，那里连稻草都没有，只有硬土地。

说完，胖子走了。

姬无双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些人蜷缩在稻草上，背对着门，没人回头看他。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脚臭、还有伤口溃烂的腐臭味。

他慢慢走进去，在门口那块空地上坐下。

地很硬，很凉。锁链堆在身边，像一条冰冷的蛇。他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屋外，钟声又响了。

这次只敲一下，很悠长。接着，所有的火把依次熄灭，谷里陷入黑暗。只有矿洞口还亮着几点绿莹莹的光，像鬼火，在夜风里飘摇。

姬无双睁着眼睛，看着门缝外那点残余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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