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被俘

那只手伸得很慢。

先是五指探出裂缝，指甲漆黑，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接着是手掌，苍白得不像活人的肤色，皮肤表面布满细密的黑色纹路，像蛛网，又像裂开的瓷器。手腕也出来了，很细，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坑边所有人都僵住了。

拿撬棍的汉子手一松，撬棍掉进坑里，砸在那只手上，发出“咚”的闷响。手没缩回去，反而五指张开，抓住了撬棍。

铁铸的撬棍，在那只手里像根麦秆，被轻轻一拧，拧成了麻花。

“鬼……鬼啊！”一个汉子尖叫起来，转身就跑。

他刚跑出两步，坑里那只手猛地伸长——不是手臂伸长，是整只手脱离了身体，像箭一样射，出，五指张开，抓住了汉子的后颈。

汉子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拖回坑边。

手按在他脸上，黑色纹路像活物一样从他七窍钻进去。汉子的身体剧烈抽搐，眼珠凸出来，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变成一具皮包骨的干尸。

手松开，干尸软倒在地。

那只手飞回裂缝，重新接回手腕上。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剩下几个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王管事最先反应过来。

他连滚带爬地往坑外爬，一边爬一边嘶吼：“跑！快跑！”

剩下的人如梦初醒，扔下工具就往树林里逃。可他们刚跑出几步，坑里又伸出了第二只手，第三只手……整整七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每只都苍白，布满黑纹。

七只手同时伸长，追向逃跑的人。

姬无双躲在树后，看得浑身冰凉。他想跑，可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手，看着它们抓住一个又一个逃跑的汉子，按在脸上，抽干血肉。

最后一个被抓住的是王管事。

他跑得最快，已经冲进了树林深处。可一只手从后面追上来，五指插进他后背，从前胸穿出。王管事低头看着胸口那只手，张了张嘴，喷出一口黑血。

手抽回去，王管事的尸体扑倒在地。

七只手慢慢缩回裂缝。

树林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吹过，吹得树叶哗啦响，吹得地上七具干尸的衣摆轻轻飘动。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照在那些干瘪的脸上，每张脸都定格着死前极致的恐惧。

姬无双还是不敢动。

他蹲在树后，抱着剑，浑身发抖。怀里的羊皮纸烫得吓人，玉佩和残玉也在发烫，三股热流在他胸口冲撞，像要烧穿他的皮肉。

过了很久，也许有一炷香，也许更久。

坑里传来声音。

不是手，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东西从坑里爬出来了。姬无双从树根缝隙里往外看——

先出来的是黑袍的下摆。

然后整个人爬了出来。是个黑袍人，但不是昨夜那七个里的任何一个，也不是早晨那个瘦小的。这个更矮，更佝偻，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像跛子。

他站在坑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七具干尸，摇了摇头。

“浪费。”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他弯下腰，从王管事怀里摸出那个罗盘，在手里掂了掂，揣进自己怀里。然后他抬起头，鼻子动了动，像在嗅什么。

他的脸转向了姬无双藏身的方向。

兜帽下，姬无双看见了一张脸——半张脸。左边是正常的，惨白但还算完整；右边却溃烂了，皮肉翻开，露出底下黑色的骨头，眼眶里没有眼球，是个黑洞，洞里有细小的蛆虫在蠕动。

那只完好的眼睛，正盯着姬无双藏身的树。

“出来。”黑袍人说，声音很平静，像在叫自家孩子回家吃饭。

姬无双没动。

他抱紧剑，把身体缩得更小，恨不得嵌进树根里。

黑袍人叹了口气。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苍白，但完整，没有黑纹——朝姬无双的方向招了招。

姬无双突然感觉一股大力拽住了他。不是物理的拽，是空气变成了无形的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树后硬生生拖了出来。

他摔在空地上，剑脱手飞出，滚到一边。

黑袍人慢慢走过来，跛着脚，一步一颠。他在姬无双面前停下，弯腰，那只完好的眼睛凑近，仔细打量他。

“姬家的种？”他问，嘴里喷出一股腐臭味。

姬无双咬紧牙，没说话。

黑袍人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手指冰凉，像死人的手。黑袍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笑了起来。

笑声很难听，像破风箱漏气。

“还真是。”他说，“眉眼像姬云海，鼻子像林婉。运气不错，捡到个活口。”

他直起身，对坑里喊：“老七，上来，有货。”

坑里又爬出一个人。

也是个黑袍人，更年轻，脸上没有溃烂，但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他看见姬无双，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小的比老的值钱。”他说，声音尖细，“炼成尸童，能卖个好价钱。”

第一个黑袍人点头：“带回去。宗主正缺材料。”

年轻的黑袍人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条黑色的绳子。绳子像活蛇，自己蠕动起来，缠上姬无双的手腕。绳子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钻进来，冻得他骨头都在打颤。

他想挣扎，可绳子越缠越紧，勒进肉里。

年轻的黑袍人拽着绳子另一头，像牵牲口一样牵着他走。第一个黑袍人跟在后面，一跛一跛的。

姬无双回头看了一眼。

剑还躺在空地上，剑身上沾满了泥和血，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还有怀里的羊皮纸、玉佩、残玉——都被黑袍人摸走了，塞进了那个跛脚黑袍人的怀里。

他什么也没了。

只剩下这条命，还要被炼成什么尸童。

年轻的黑袍人拽了拽绳子：“走快点，小子。天黑前得回矿上。”

姬无双踉踉跄跄地跟上。

脚踝疼得钻心，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吭声，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眼睛看着前方，看着树林尽头渐渐显现的山路，看着山路通向的、他不知道的远方。

身后，那七具干尸还躺在阳光下。

风吹过，掀起他们破烂的衣角，露出底下干瘪的、像枯树皮一样的皮肤。苍蝇已经来了，黑压压地落下去，开始享用这场突如其来的盛宴。

而姬无双，正被牵着，走向另一场更大的、更黑暗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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