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马蹄声

马蹄铁踩在碎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咔啦声，像要把整个镇子的残骸都碾碎。官兵们散开了，两人一组，踹开沿街每一扇还能动的门。吆喝声、翻箱倒柜声、偶尔的惊叫哭嚎声混在一起，把晨间的死寂撕得粉碎。

姬无双缩在巷子最深的阴影里。

这条巷子很窄，两边墙高，墙根堆着破筐烂木，勉强能藏住一个孩子。他蹲下来，把剑横在膝上，剑身贴着地面，以免反光。怀里的三样东西都在发烫——玉佩、残玉、羊皮纸，烫得他胸口发疼，像揣了三块烧红的炭。

他听见官兵的脚步声近了。

就在隔壁那条巷子，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很重，很慢，像是在仔细搜查每一处能藏人的角落。一个粗哑的嗓音说：“头儿说了，那孩子最多七八岁，带着剑，可能受伤了。都瞪大眼睛找，墙角、柴堆、水缸，一个都别漏。”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回应：“赵哥，这镇子死了一大半，那孩子真能活下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上头交代的。”

脚步声在巷口停住。

姬无双屏住呼吸，整个人缩进破筐后面。筐是编坏了的鱼篓，篓眼很大，他能透过篓眼看见巷口的光——光里出现了两条腿，穿着皮靴，靴筒上沾满了泥和血。

那双腿站了很久。

然后靴子动了，朝着巷子里走来。一步，两步，靴底碾过碎石，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被放大。姬无双的手摸向剑柄，摸到一手冷汗。他握不住，剑柄太粗，他的手太小。

第三步。

靴子在离他藏身的破筐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官兵弯下腰，似乎在查看什么。姬无双从篓眼里看见一只手伸进视野，捡起地上的东西——是半截拨浪鼓，染血的，鼓面破了。

“晦气。”官兵骂了一句，把拨浪鼓扔回地上。

他直起身，靴子转了个方向，朝巷子另一头走了。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巷子拐角。

姬无双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慢慢从破筐后爬出来。腿蹲麻了，站起来时差点摔倒。他扶住墙壁，墙壁湿冷，掌心全是汗。

不能待在镇子里了。

官兵在搜他，黑袍人可能也没走远。他得去矿脉——羊皮图上那个红点。如果那里真有矿道，也许能藏身，也许有路能离开黑风镇。

他掏出羊皮纸，借着巷口漏进来的光看。

图很粗糙，但姬家宅院的位置标得很清楚。红点在宅院东南角，靠近后花园假山的位置。那里他熟，假山下有个小石洞，小时候和安平哥常在那里玩捉迷藏。可从没听说过有什么矿道入口。

除非……

他想起枯井井壁上那些不寻常的苔藓，想起井底那块发绿光的石头。还有暗格里那把断柄的矿镐。

也许入口就在井里。

他把羊皮纸重新卷好，塞回怀里。然后拖着剑，贴着墙根往镇子外摸。不能走主街，得穿小巷。可每条巷子都有官兵把守，他们像梳子一样把镇子梳了一遍。

他在第三条巷子口被堵住了。

两个官兵守在那里，正挨家挨户敲门——其实不用敲，门多半是破的。一个官兵拎着刀，刀尖在地上划拉，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姬无双退回来，躲到一户人家的后院。后院有口井，井边堆着劈好的柴。他爬上柴堆，踮脚看墙外——墙外是片菜地，菜地过去就是镇子边缘的树林。

可以翻墙。

他把剑先扔过墙。剑落在菜地里，闷闷的一声。然后他爬上墙头，墙头插着碎瓷片，防止贼人翻墙。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掌，血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墙砖上。

他咬着牙翻过去，跳进菜地。

落地时脚崴了一下，钻心地疼。他跪在菜地里，抱着脚踝，疼得眼前发黑。菜地种的是萝卜，叶子蔫蔫的，被踩倒了一大片。

缓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捡起剑，往树林里走。

树林不大，是片杂木林，多是杨树和槐树。秋天了，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响。他钻进林子，找了棵最粗的槐树，靠着树干坐下。

脚踝肿了，像塞了个鸡蛋。他扯下一截衣摆，草草包上，打了个死结。包的时候，他看见手掌上的伤口很深，肉翻出来，能看到底下白色的骨头茬。

他盯着伤口看了很久，然后抓起一把土，按在伤口上。

土混着血，糊成黑红色的泥。疼，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死死咬着牙，没出声。按了好一会儿，血慢慢止住了。他撕下另一截衣摆，把伤口裹紧。

做完这些，他已经满头冷汗。

背靠着树干，他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可一闭眼，就看见父亲最后的目光，看见姐姐消失在暗门后的背影。还有柳如眉干瘪的尸体，那只从洞顶缝隙里伸出来的苍白手指。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不能睡。

他撑着剑站起来，拖着伤脚，继续往树林深处走。树林边缘有条小路，是砍柴人踩出来的，蜿蜒着通向后山方向。他记得后山就是黑风山脉的余脉，姬家宅院依山而建，后院其实就在山脚下。

沿着小路走，应该能绕回姬家。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脚踝越来越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汗水浸透了衣服，风一吹，冷得打颤。但他没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小路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姬家后山。

或者说，曾经是姬家的后山。现在，山脚下那片原本属于姬家的林地，正被另一队人马占据。

不是官兵。

也不是黑袍人。

是七八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拿着铁锹和镐头，正在地上挖坑。坑已经挖得很深了，旁边堆着新翻上来的泥土。坑边站着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正低头看着。

姬无双躲到树后，从树干后窥视。

那些人挖得很专注，没人注意到他。他听见他们在说话：

“王管事，是这儿吗？罗盘指的就是这儿？”

被称作王管事的中年人点头：“错不了。昨夜血月，地脉动荡，这底下肯定有东西。挖，继续往下挖。”

“可这儿是姬家的地……”

“姬家？”王管事冷笑，“现在还有姬家吗？快挖，天黑前必须挖到东西。”

铁锹铲土的声音更急了。

姬无双盯着那个坑，又低头看怀里的羊皮纸。红点的位置，就在这一带。这些人也在找矿脉？他们是谁派来的？黑袍人？官兵？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正想着，坑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挖到了！挖到石头了！”

所有人都围过去。姬无双也踮起脚，看见坑底露出一片灰白色的岩石，石面很平整，不像天然形成的。王管事跳下坑，用手摸了摸石头，脸色变了。

“这不是石头，”他说，“是封石。用朱砂和糯米浆浇铸的封石，下面封着东西。”

他抬头，对上面的人喊：“拿撬棍来！”

一根粗铁撬棍递下去。王管事把撬棍楔进石缝里，几个汉子一起用力——

嘎吱。

石头裂开的声音，闷闷的，像巨兽的叹息。

接着，一股极寒的气流从裂缝里涌出来。离得最近的汉子打了个寒颤，手里的铁锹咣当掉在地上。王管事脸色发白，连退几步，差点跌坐在坑里。

“退！都退开！”他嘶声喊。

但已经晚了。

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苍白的手，皮肤上布满黑色的纹路，指甲又长又黑，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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