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祠堂

巷子很窄。

两侧是高墙，墙头长着枯草，在晨风里簌簌地抖。青石板路面上，那串孩童的脚印时断时续——有时清晰，五个小小的脚趾印都看得清；有时只剩下淡淡的血渍，混在昨夜雨水未干的积水里。

姬无双跟着脚印走。

剑拖在身后，剑尖刮着石板，发出单调的刮擦声。这声音在空巷里回荡，太响了，像在宣告他的存在。他试着把剑抱起来，可抱不动，只能继续拖着。

脚印在一处墙角拐弯。

他跟着拐过去，眼前豁然开朗——是黑风镇的主街。

或者说，曾经是。

街边的铺子大半都开着门，门板东倒西歪。布庄的绸缎被扯出来，扔了一地，踩满了泥脚印。粮店的米袋破了，白米混着血水流到街心。药铺的柜台被掀翻，药材撒得到处都是，空气里混着血腥和草药苦味。

街上有人。

不多，三五个，都是镇民。他们佝偻着背，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一个老妇人蹲在自家铺子前，抱着半截烧焦的牌匾，无声地流泪。一个中年汉子在一具尸体旁跪着，用手扒拉尸体怀里的东西——是个拨浪鼓，染红了，他拿出来，紧紧抱在胸口。

没人抬头看姬无双。

或者说，没人敢抬头。每个人都低着头，动作很快，很慌张，像在偷东西。其实他们只是在找——找亲人，找财物，找任何还能用的东西。

姬无双站在巷口，看着他们。

他认得其中一些人。布庄的赵掌柜，总爱摸他的头，塞给他糖块。药铺的孙大夫，去年冬天他发烧，孙大夫连夜来扎针。可现在，赵掌柜的左袖空荡荡的，断臂处草草包着破布，渗着血。孙大夫脸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从额角划到下巴，皮肉外翻着。

他们都活着，但眼睛里没有光。

像被人抽走了魂，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在本能地动。

姬无双低下头，看自己脚下。

那串孩童的脚印在这里断了。

不是消失，是混进了太多别的脚印——大人的、孩子的、穿鞋的、赤脚的，还有马蹄印、车辙印，层层叠叠，把青石板路面踩得一片狼藉。血水积在低洼处，成了暗红色的小水潭，苍蝇在上面嗡嗡地盘旋。

找不到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怀里的玉佩在发烫，不是错觉，是真的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热的刺痛。他掏出来看——

完整的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

那些古朴的纹路活了，真的在流动，像水波，又像呼吸，一明一暗。玉身中央，隐隐浮现出一个字，他不认得，但觉得眼熟——有点像祠堂里祖宗牌位上的古体字。

祠堂。

他抬起头，望向镇子东头。

姬家祠堂在那里，隔着三条街。昨夜他爬出密道时，没敢进去。刚才柳如眉死在祠堂门口，他更不敢进。

可现在，玉佩在发烫，在指引。

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拖着剑，转身往回走。

不是沿着主街，是钻小巷。他记得每一条巷子，小时候和镇上的孩子玩捉迷藏，跑遍了黑风镇的每一个角落。哪条巷子通哪，哪家有狗，哪堵墙好爬，他都清楚。

他绕了很远的路。

穿过染坊后院，翻过废弃的砖窑，爬过王寡妇家的矮墙。路上又看见几具尸体，有镇民，也有黑袍人的——黑袍人的尸体很少，只有两具，死状很惨，一具被烧成了焦炭，一具被劈成了两半。杀他们的人一定很厉害，可还是死了。

姬家祠堂出现在巷子尽头时，已近正午。

阳光很烈，照在祠堂的青瓦上，反着刺眼的白光。门还是大开着，像张黑洞洞的嘴。门口，柳如眉干瘪的尸体还在，只是苍蝇更多了，黑压压地盖满了她全身。

姬无双在巷口站住。

他盯着那扇门，手心全是汗。剑柄被汗浸湿，滑得快要握不住。他知道里面有什么——姐姐最后待过的地方，祖宗牌位碎了一地，还有……还有别的。

可他必须进去。

玉佩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剑，一步步走过去。绕过柳如眉的尸体时，他闭了闭眼，然后跨过门槛，踏进祠堂。

光线骤然暗下来。

祠堂里没有窗，只有门透进来的光，斜斜地切进黑暗里，照亮飞舞的尘埃。供桌倒了，碎成几块。香炉翻在地上，香灰撒得到处都是，混着干涸的血，踩上去沙沙响。

祖宗牌位散了一地。

姬家的列祖列宗，那些高高在上、被香火供奉了几百年的名字，现在躺在血污和灰尘里。有些牌位被踩断了，木茬刺出来。有些还算完好，但上面的金字剥落了，露出底下惨白的木头。

姬无双蹲下身，一个个捡。

他认得这些名字。曾祖父姬长风，祖父姬镇山，父亲姬云海……后面的牌位是空的，还没来得及刻。按照规矩，他死后，他的名字也会刻在一块这样的木头上，摆在这里。

可现在，祠堂毁了。

他把牌位捡起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和血，堆在供桌的残骸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每擦一块，他就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像小时候过年祭祖时，父亲教他的那样。

擦到第七块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块牌位很重，比其他牌位都厚。他翻过来看——背面有道细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力一掰，牌位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底部有个凹槽，槽里嵌着一卷羊皮纸，很旧，边缘都发黄了。纸卷用红绳捆着，绳子上串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古怪的符文，他一个也不认得。

姬无双把纸卷拿出来。

红绳一碰就断了，化成了灰。铜钱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滚到阴影里不见了。他展开羊皮纸——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幅图。

画得很粗糙，像是用炭笔草草勾勒的。可姬无双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黑风山脉的地形图，蜿蜒的山脉，曲折的河流，还有几处用朱砂点出的红点。

其中一个红点，就在姬家宅院的位置。

旁边有两个小字，墨色很淡，几乎看不清。他凑到光下，仔细辨认：

“矿……脉？”

矿脉？

姬家地下有矿脉？父亲从没说过。镇上也没人知道。可这幅图藏在祖宗牌位里，用这么隐秘的方式……

他忽然想起昨夜，黑袍人翻找父亲尸体时说的话：“那东西一定在宅子里。”

他们要的不是玉佩。

是这幅图？

羊皮纸突然自己卷了起来，重新卷成筒状，然后从他手里挣脱，飞向祠堂深处——飞向那个暗格的方向。

姬无双追过去。

暗格的门关着，严丝合缝。羊皮纸贴在门缝上，不动了。他伸手去推门，推不动——从里面锁死了。他想起姐姐最后挡在门前的背影，想起那只从黑雾里伸出的巨手。

门后，是什么？

他蹲下身，把耳朵贴在门上。

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轰鸣。可在这片寂静深处，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规律的……滴水声。

滴答。

滴答。

像计时，也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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