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泊

马蹄声很急。

不是昨夜那种整齐划一的铁蹄，是杂乱的、仓促的，像是有人在奔逃，又像是在追赶什么。声音从镇东官道方向传来，越来越近，朝着姬家宅院直奔。

姬无双心脏骤缩。

他几乎要跳回井里，但手刚摸到井沿就停住了——不能下去。井是死路，进去就出不来。昨夜能活下来是侥幸，那些人没仔细查。今天若被发现，就是瓮中捉鳖。

得快走。

可往哪走？宅院四面都是高墙，大门外就是官道，正迎着马蹄声来的方向。后院倒是有个小门，通往后巷，可后巷也是直道，无遮无拦。

脚步声近了。

不是马蹄，是人的脚步声，很重，踉踉跄跄，踩在碎瓦片上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接着是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还夹杂着压抑的呜咽——是个女人。

姬无双闪身躲到枯井后的柴堆边，柴堆昨夜被推倒了，散乱的木柴正好挡住身形。他蹲下来，从柴缝里往外看。

一个女人冲进后院。

是柳家三小姐，柳如眉。姬无双认得她——上个月父亲寿宴，她还送来一副亲手绣的百寿图。可现在，她头发散乱，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锦缎裙子被撕破了大半，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小腿。她赤着脚，脚底扎满了碎瓷片，每跑一步都留下血脚印。

她跑进后院，眼睛慌乱地扫视，看见满地的尸体时，整个人僵住了。她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要吐，又像是要哭。

然后她看见了祠堂。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却在祠堂门口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倒在门槛上。她撑起身子，往祠堂里爬，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姬无双盯着她。

柳如眉爬进祠堂，身影消失在黑暗里。过了几息，祠堂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像是被人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接着，是拖拽的声音。

有什么重物被拖着，从祠堂里往外拖。摩擦声很闷，像是布料蹭过地砖。姬无双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祠堂门口。

先出来的是两只脚。

女人的脚，绣花鞋掉了一只，袜子破了个洞，露出染血的脚趾。那两只脚被拖着，脚尖朝上，软绵绵地晃荡。

然后拖她的人出来了。

是个黑袍人。

但不是昨夜那七个里的任何一个。这个更矮，更瘦，黑袍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像套了件麻袋。他戴着兜帽，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下巴——很年轻的下巴，皮肤惨白，没有血色。

他拖着柳如眉的脚踝，像拖一袋粮食，轻松得不像话。柳如眉的身体在青石板上滑过，裙子翻卷起来，露出更多伤口。她还没死，眼睛睁着，看着天空，眼泪混着血往下流，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嘴被黑雾堵住了，那雾像活物，在她脸上蠕动。

黑袍人拖着她走到院子中央，停下。

他松开手，柳如眉的脚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黑袍人蹲下身，伸出苍白的手，按在她额头上。

黑雾从他掌心涌出，钻进柳如眉的七窍。

她的身体开始抽搐，像离水的鱼，剧烈地弹跳、扭曲。眼睛瞪得更大，血丝爬满眼白。她的手在空中乱抓，指甲抠进青石板缝里，抠断了，血从指尖迸出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十息。

然后柳如眉不动了。

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和血肉，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睛凹陷成两个黑洞，嘴唇萎缩，露出焦黄的牙齿。

黑袍人收回手。

黑雾从他掌心缩回，颜色深了一点，浓了一点。他站起来，满足地叹了口气，像刚饱餐一顿。

姬无双咬住自己的手背。

牙齿陷进肉里，疼得他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看着柳如眉干瘪的尸体，想起上个月她送百寿图时的样子——那时她笑盈盈的，脸颊红润，眼睛亮得像星星。

黑袍人转过身，面朝枯井方向。

姬无双的心脏停跳了。

但黑袍人没走过来。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什么。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是往镇外去的，很急。黑袍人啧了一声，身形一晃，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晨光里。

就像从未出现过。

姬无双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确定黑袍人真的走了，他才从柴堆后爬出来。腿软得站不住，他扶着井沿，慢慢挪到柳如眉的尸体旁。

尸体已经不成人形。

像一具风干了十年的木乃伊，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出蜡黄的色泽。只有那双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天，里面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恐惧。

姬无双蹲下身，伸手想帮她合眼。

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见柳如眉的手里攥着东西——是半块玉佩，青色的，缺了一角，边缘很锋利。玉佩上刻着古朴的纹路，和他怀里那半块一模一样。

是一对。

姬无双掏出自己那半块，凑过去。断口吻合，严丝合缝。两块残玉合在一起，成了一块完整的圆形玉佩。玉身微温，纹路在晨光里流动，像活过来一样。

他愣愣地看着。

父亲为什么要把这块玉分成两半？一半给自己，一半给柳家？柳如眉拼死跑回姬家，就是为了送这半块玉？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他把两块残玉都揣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柳如眉的尸体。

“对不起，”他无声地说，“我合不上你的眼睛。”

因为他自己的眼睛，也已经不会闭上了。

他转身，拖着剑，朝着后院小门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踩在碎瓦上，踩在这个已经死去的家的尸骸上。

爬出血泊。

爬向不知是生是死的未来。

小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门外是后巷。巷子里空荡荡的，地上有新鲜的马蹄印，还有拖行的血迹——不止一道，很多道，朝着不同方向延伸。

他选了最浅的那道血迹。

因为那道血迹旁边，有小小的、孩童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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