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死寂

姬无双在枯井里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开始数得很快，像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乱撞。后来数乱了，就重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回来。数到第七遍时，井口那线光渐渐亮起来，从灰白变成淡金。

天亮了。

鸟叫声多起来，麻雀、喜鹊，还有远处老鸹沙哑的聒噪。这些声音让井底不那么死寂，却也衬得外面的世界更加空旷——没有人的声音，没有晨起的开门声，没有灶房的劈柴声，没有母亲唤他起床的温柔嗓音。

什么都没有。

只有鸟，肆无忌惮地叫着，像是在庆祝这片领地终于归了它们。

姬无双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脚趾。枯叶下的泥土湿冷，寒气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颈。他抱着剑坐起来，肩膀和背上的擦伤已经结了薄痂，一动就扯得生疼。

该上去了。

他在黑暗里摸索，找到井壁上的缝隙。石头垒得不算整齐，有些地方凸出来，可以当落脚点。小时候他偷偷爬过这口井，被陈平教头抓住，打了十下手心。母亲心疼，夜里偷偷给他涂药膏，一边涂一边叹气：“那井不干净，以后不许去。”

现在，这口“不干净”的井，成了他唯一的活路。

他把剑背在身后，用撕下的衣摆草草捆住。剑很沉，压得他直不起腰。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抠进石缝，脚踩上第一个凸起。

爬得很慢。

井壁湿滑，苔藓一踩就打滑。有两次他差点摔下去，指甲死死抠进石头缝里，抠得指尖血肉模糊。血混着苔藓的黏液，又腥又滑。

越往上，光越亮。

爬到一半时，他停下来喘气。抬头看，井口的圆光明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他能看见石板边缘的缺口，看见缺口外的一小片天空——很蓝，蓝得没心没肺，飘着几缕棉絮似的云。

这么好的天。

他继续爬。

手指终于够到井沿时，他停住了。没有立刻上去，而是侧耳听。鸟叫声、风声、远处镇子里隐约的哭嚎声——那是活人的声音，但很远，隔了好几道街。

没有黑袍人的脚步声。

他双臂用力，把头探出井口。

晨光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香，却混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腥臭味。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看清楚了——

姬家宅院，在晨光里一览无余。

比夜里看到的更触目惊心。

正厅塌了半边，焦黑的房梁斜插在地上，像巨兽折断的肋骨。回廊的柱子倒了两根，瓦片碎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花园里的尸体还在，只是颜色变了——夜里是暗红，现在被晨光一照，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像搁置太久的猪肝。

血已经干了。

大片大片的暗红色铺满地面，在青石板上结成厚厚的痂。有些地方血太多，流进了砖缝，把整片地都染成了斑驳的红色。苍蝇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在尸体上空盘旋，嗡嗡声像低沉的雷鸣。

姬无双爬出井口，坐在井沿上。

腿软得站不起来。

他抱着膝盖，看着这个他生活了七年的家。这里每一块砖、每一棵树他都认得。东墙根那丛月季是母亲种的，今年春天开得特别旺，现在被血浇透，花朵耷拉着，花瓣上凝着血珠。西厢房窗下的石凳，是他和姐姐夏天乘凉的地方，现在凳子上趴着一具无头尸体，看衣服是个护院。

他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拖着剑往前走。

剑尖在干涸的血痂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血里。有些血还没完全干透，踩上去会黏住鞋底，发出轻微的撕拉声。

他走到正厅前。

门楣上那个剑洞还在，木头裂开的茬口很新。他伸手摸了摸，木刺扎进指腹，疼得一缩。抬头看天，天空那么蓝，蓝得让人想哭。

转身时，他看见了祠堂。

祠堂的门大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供桌倒了，祖宗牌位散了一地，有些被踩碎了，木屑混在香灰里。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终于还是没有走过去。

他怕。

怕看见姐姐的……哪怕是一角衣角。

继续走，穿过月亮门，来到后厨。灶台冷透了，铁锅翻在地上，半锅粥洒了一地，已经馊了，引来了蚂蚁，黑线似的在粥糊里穿梭。碗柜的门敞着，碗盘碎了大半，只有最上层那套青花瓷的茶具还完好——那是母亲的心爱之物，平时不舍得用。

姬无双走过去，踮脚取下其中一只茶杯。

杯子很轻，釉面光滑，上面画着缠枝莲。他记得母亲用这套茶具招待过柳家家主，那时他躲在帘子后面偷看，被姐姐揪着耳朵拎出来。

他把杯子揣进怀里。

转身要离开时，眼角瞥见灶台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僵住了。

慢慢、慢慢地转过头。

灶台后的柴堆里，露出一双眼睛。

人的眼睛，圆睁着，布满血丝，瞳孔缩得很小，正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下面，是半张脸——是个女人，厨房帮工的刘婶。她的嘴被自己的手捂住了，手指掐进脸颊肉里，掐出了深深的指甲印。

她还活着。

姬无双张了张嘴，想叫“刘婶”，却发不出声音。

刘婶的眼睛动了一下，从恐惧变成哀求。她极缓慢地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嘴唇无声地开合，看口型是两个字：

“快走。”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柴堆里，再也不动了。

姬无双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他盯着柴堆看了很久，直到确认刘婶不会再有动静，才一步步倒退着离开厨房。

退到门口时，他绊到了门槛，踉跄了一下。

站稳后，他最后看了一眼灶台后的柴堆。

刘婶没有再抬头。

他转身，快步穿过院子，几乎是跑着回到枯井边。到井边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死寂的宅院。

晨光很亮，亮得刺眼。

可这光，照不暖满地的血，照不活死去的人，也照不进他心里那片已经塌陷的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却吸进满口血腥味和尸臭。

然后他背对着家，面对井口，准备再次躲进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昨夜那种整齐划一的马蹄，是杂乱的、仓促的，像是有人在奔逃。马蹄声越来越近，朝着姬家宅院的方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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