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被姐姐推入密道

暗格里的空气浑浊，混着陈年木料和尘土的味道。姬无双靠在姐姐怀里，能听见她急促的心跳，像只被困在胸腔里的鸟，扑腾着要撞碎肋骨飞出来。

祠堂里的声音近了。

供桌被掀翻时，祖宗牌位砸在地砖上，那响声很特别——不是清脆的碎裂，而是沉闷的、带着回音的迸裂，像是什么古老的东西被硬生生折断。接着是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姬清月的手在弟弟肩上紧了紧。

她摸索着退向暗格深处，后背抵住了粗糙的石壁。这里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她的手在石壁上移动时，触感却很熟悉——那是无数次的演练留下的肌肉记忆。

食指按在第三块砖的左上角。

中指抵住右下角的凹痕。

同时用力。

石壁无声地滑开一条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冷风从缝里涌出来，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气和隐约的铁锈味。风里有水声，很远，像是地下河在黑暗深处流淌。

“快。”姬清月把弟弟往缝里推。

姬无双的脚踩进去，触到湿滑的台阶。石阶很陡，往下延伸进更深的黑暗里。他回头想拉姐姐，却看见暗格入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光——那是祠堂里的灯笼光，透过木板的缝隙漏进来的。

光里，有黑色的雾气在蠕动。

像墨滴进水里，缓慢地晕开、蔓延，爬过暗格的地板，爬向他们的方向。雾气所过之处，木板上留下焦黑的痕迹，滋滋作响。

“他们进来了。”姬清月的声音发紧。

她把弟弟整个推进暗门，自己却停住了。她的手在腰间摸索，解下一条染血的腰带——那是父亲的腰带，玄色织锦，中间嵌着一块暗青色的玉佩。腰带上的血还没干，摸上去黏腻湿冷。

她把腰带塞进弟弟怀里。

“一直往下跑，”她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出来，“别回头，别停，听到任何声音都别停。这条密道通到镇外的老槐树下，你在那儿等三天，如果没人来接，就自己走，往东走，越远越好。”

“阿姐一起！”姬无双抓住她的袖子。

姬清月掰开他的手指。她的手劲很大，掰得他指节生疼。“听话，”她说，声音突然软下来，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语气，“阿姐马上就来。”

她在说谎。

姬无双知道她在说谎。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像烧到最后的蜡烛，把所有的光都聚在最后一刻。

黑雾爬到了暗格中央。

雾气里浮现出模糊的人脸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深陷的眼窝。那眼窝转向他们，定住了。

姬清月猛地转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枚还没绣完的香囊，翠竹只绣了一半，针还插在上面。她咬破指尖，把血抹在香囊上，用力朝黑雾掷去。

香囊在半空炸开。

不是爆炸，是迸发出一团柔和的白光。光很弱，但在绝对的黑暗里，却亮得刺眼。白光撞上黑雾，发出冷水泼进热油般的嗤嗤声。黑雾翻滚着后退，那张模糊的人脸扭曲、溃散，发出无声的嘶吼。

就这一瞬间。

姬清月用尽全身力气，把弟弟往台阶下一推。

不是推，是几乎把他扔了下去。

姬无双踉跄着倒退，脚下踩空，整个人滚下台阶。石阶的棱角撞在背上、肩上、头上，疼得眼前发黑。他在翻滚中最后一眼看向上方——

暗门正在关闭。

缝隙里，姐姐的背影堵在那里。她背对着他，面朝着暗格入口，双手张开，像要拥抱什么，也像要阻挡什么。她的头发散开了，黑发在微弱的光里飘起，像一面破碎的旗。

然后他看见黑雾重新凝聚，凝成一只巨大的手，朝姐姐抓去。

暗门合拢。

最后的光消失了。

姬无双继续往下滚，不知滚了多久，最后重重摔在平地上。后背砸进冰冷的积水里，水花溅起，灌进鼻子嘴巴，呛得他剧烈咳嗽。

他趴在水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等咳嗽平息，他抬起头，四周是绝对的黑。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远处地下河单调的水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暗门的方向，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像有人在用身体撞门，又像是什么重物在砸。每一声都让石壁震颤，灰尘簌簌落下，落进积水里，发出细微的噗嗤声。

姬无双想爬回去。

他挣扎着站起来，却摸不到台阶。手在黑暗里乱挥，只触到湿滑的石壁。他沿着石壁摸索，脚下是水，冰冷刺骨的水，漫过脚踝。

撞击声停了。

死寂。

然后是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石壁的声音。那声音持续了很久，从高到低，越来越弱，最后消失了。

接着，他听见了歌声。

是姐姐的声音，很轻，哼着一首儿时的童谣。那是母亲教的，哄他们睡觉时唱的。姐姐的嗓音有些抖，调子也飘，断断续续的，在黑暗里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歌声飘下来，穿过厚厚的石壁，变得模糊不清。

姬无双站在水里，仰着头，一动不动地听着。冷水浸透了裤腿，寒气顺着骨头往上爬，可他感觉不到冷。

歌声突然断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然后，再没有声音了。

姬无双又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冻得失去知觉。他慢慢蹲下来，手摸到怀里的腰带——父亲的腰带，还带着姐姐的温度和血迹。他把腰带紧紧抱在怀里，脸埋进去，闻到血的味道，还有父亲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松墨香。

黑暗里，他终于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积水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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