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尸山血海

姬无双不知在黑暗里待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时间在地下失去意义，只有远处地下河的水声还在响，单调得像心跳——慢的、死寂的心跳。

他哭累了，眼泪流干，喉咙里只剩火烧般的痛。怀里的腰带被攥得湿透，血和泪混在一起，在布料上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该走了。

姐姐说，一直往下跑。

他站起来，腿还在抖，膝盖撞在石阶上留下的淤青每动一下都疼。但他还是迈开了步子，赤脚踩进积水里，水冰凉刺骨，冻得脚趾发麻。

密道很长。

石阶盘旋向下，一级又一级，像是要通到地心。他数到第三百七十四级时放弃了，因为数着数着就会想起别的事——想起父亲最后的目光，想起姐姐哼的歌，想起母亲端来的桂花糕。

然后他就会停下，靠着湿滑的石壁喘气，把脸埋进腰带里，闻那股已经淡去的松墨香。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

不是灯笼光，是灰蒙蒙的、从头顶缝隙漏下来的天光。密道在这里变成平直向前，尽头是一扇木门，门缝里透着光，也透进来别的东西——

气味。

浓烈的、甜腻的腥臭味，像夏天放坏了的肉，混着铁锈味，还有火烧后的焦糊味。那气味太浓，钻进鼻子直冲脑门，熏得他一阵干呕。

姬无双在门前站了很久。

手按在门板上，能感觉到门板在微微震颤——不是被撞，是外面的风，很大的风，吹过门缝发出呜咽般的哨声。

他用力推门。

门比想象中轻，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更浓烈的腥风灌进来，呛得他倒退两步。他捂住口鼻，从门缝里往外看——

然后他看见了。

那是姬家的后花园。

或者说，曾经是。

假山塌了，凉亭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池塘的水面上漂着一层黏稠的暗红色，锦鲤翻着白肚皮泡在里面，眼睛都已经被鸟啄空。

而地上——

地上是尸体。

很多很多的尸体。

护院的、侍女的、厨娘的、马夫的……他认得其中一些脸。那个总偷偷塞糖给他的胖厨娘，现在仰面躺在花圃里，胸口开了一个大洞，血把芍药花染成了黑色。那个教他认字的老账房先生，趴在石径上，一只手还握着半截毛笔。

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像秋天收割后胡乱捆扎的稻草。血从他们身下淌出来，汇成一道道小溪，流进池塘，流进排水沟，把整个花园的土地都浸成了暗红色。

姬无双推开门，走了出去。

赤脚踩在血泊里，温热黏腻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血还没完全凝固，有些地方还是鲜红的，踩上去会溅起细小的血珠。

他走得很慢，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他在找。

找父亲，找母亲，找姐姐。

父亲应该在前院，他记得。母亲……母亲倒在回廊下，他只看见一角衣角。姐姐……姐姐在暗格里，被黑雾吞噬。

可他还是忍不住要找。

绕过烧焦的凉亭时，他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是半截手臂，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生生扯断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他绕过手臂，继续走。

花园中央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上多了三道深深的爪痕，深得能看见白色的木质。树下的石桌被劈成两半，切口光滑如镜——那是父亲的剑气，他认得。

石桌旁躺着个人。

姬无双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跑过去，脚在血泊里打滑，差点摔倒。扑到那人身边，看清脸——是陈平教头。

陈平还睁着眼。

眼睛望着天，瞳孔已经散了，但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凝固的狰狞。他死前应该是在怒吼，嘴巴张得很大，能看见被血染红的牙齿。胸口有个拳头大的洞，从前胸透到后背，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烧穿的。

姬无双伸手，想帮他合上眼睛。

手指触到眼皮时，感觉到了一点残留的温热。但眼皮很僵硬，怎么都合不上。他试了三次，最后放弃了，把手缩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

手上沾了血，擦不干净。

他在陈平身边跪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找。

穿过月亮门，来到前院。

这里的尸体更多。

护院们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堵在大门口。他们死前应该是在结阵，尸体还保持着阵型的轮廓——最外围的持盾，中间的长枪，最里的弓箭手。只是现在，盾碎了，枪断了，弓弦绷断后卷曲着，像垂死的蛇。

血从尸堆底部漫出来，流到姬无双脚边。

他抬起头，看向正厅方向。

正厅的门塌了半扇，里面黑黢黢的，有火光跳动过的痕迹。门楣上，那柄剑还钉在那里——父亲的剑。剑身已经不再震颤，雨水把血冲刷得很淡，只在剑格处留下一圈暗红色的渍。

姬无双走过去。

脚踩过血泊，发出黏腻的啪嗒声。他在剑下站定，仰头看着。剑插得很深，几乎没入剑柄。剑穗还在，是母亲编的平安结，被血浸透后成了黑红色，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他伸手，想拔剑。

够不到。

跳起来也够不到。

他搬来一具尸体——不知道是谁的，脸朝下趴着，后颈有道深深的刀口。尸体还很软，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拖过来，推到墙边，踩着尸体的背，终于够到了剑柄。

握住剑柄的瞬间，一股冰冷顺着掌心窜上来。

不是剑的冷，是另一种冷，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剑柄钻进他身体里。他打了个寒颤，用力一拔——

剑纹丝不动。

再用力，还是不动。

他双手握住剑柄，脚蹬着墙，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拽。剑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点点从木头里退出来。当最后一点剑尖脱离门楣时，他失去平衡，抱着剑从尸体背上滚下来，摔进血泊里。

剑很沉，压在他胸口。

他躺在血水里，看着天空。天已经蒙蒙亮了，云层很厚，透出灰白的光。血月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

他抱着剑，慢慢地蜷缩起来，把脸贴在冰冷的剑身上。剑刃上残留的血蹭在脸上，混着他自己的眼泪。

四周很静。

只有风的声音，吹过空荡荡的宅院，吹过满地的尸体，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无数个魂灵在哭。

姬无双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一下，一下，敲打着胸腔。也听见别的声音——很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尸堆深处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尸体下面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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