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父亲最后的目光

祠堂的暗格里，姬无双透过木板的缝隙，看见了一切。

缝隙很窄，只有一指宽，视野被切割成一条颤抖的狭长画面。他看见雨水浇在青石板上，溅起红色的水花；看见护院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从甲胄缝隙里汩汩涌出；看见那七个黑袍人像鬼魅般在庭院里移动，所过之处，连灯笼的光都黯淡三分。

然后他看见了父亲。

姬云海跪在雨中，黑袍人的手从他胸口穿出。那只手苍白，指尖滴着血，血混着雨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洼。

姬无双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喊，想哭，想冲出去，可姐姐的手死死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勒进自己身体里。

“别看……”姬清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气若游丝，带着哭腔，“双儿，别看……”

可他没法不看。

父亲抬起脸了。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露出那双眼睛——姬无双从没见过父亲那样的眼神。那不是临死的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东西，深得像井，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父亲的目光，穿透雨幕，直直投向祠堂。

不，是投向暗格的方向。

姬无双确信父亲看见了自己。隔着三十步的距离，隔着雨帘，隔着木板，可父亲就是看见了。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不舍、决绝、焦急，还有……警告。

然后父亲动了。

他抓住黑袍人的手腕——那只穿胸而过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话：“清月，带双儿走——！”

吼声撕裂雨夜。

同时，父亲松开了手，袖中炸开青光。那不是攻击，是信号，青光冲天，在夜空中炸成一朵巨大的莲花，照亮了半个黑风镇。

也照亮了父亲掷出的剑。

长剑脱手，化作一道银虹，不是斩向敌人，而是飞向祠堂。剑尖破开雨幕，钉在祠堂门楣上，剑身嗡嗡震颤，抖落一串雨珠。

那一瞬间，姬无双读懂了父亲最后的目光。

那是两个字：快走。

黑袍人的手从父亲胸口抽回。姬云海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脸侧着砸进血水里。血从他身下漫开，像一朵缓慢绽放的红色牡丹。

他的眼睛还睁着。

隔着雨，隔着血水，那双眼睛依然望着祠堂的方向。瞳孔在涣散，可目光里的东西还在——那是一种执念，一种就算死了也要钉在这里的执念，守护着暗格里的两个孩子。

姬清月的手在抖。

她松开捂嘴的手，改为捂住弟弟的眼睛。可姬无双已经看见了——看见黑袍人蹲下身，在父亲怀里摸索；看见他掏出一块染血的玉佩，对着光看了看，随手扔进泥泞；看见他用脚把父亲的尸体翻过来，检查背后的伤口，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是这个。”黑袍人站起来，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继续搜。”

六个黑袍人散开了。

他们开始搜查前厅、厢房、回廊。手法很粗暴，柜子推倒，屏风踹碎，花瓶砸烂。瓷器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雨声，像一场荒诞的丧钟。

姬清月终于动了。

她摸索着暗格后壁，手指触到一个凸起的木楔。按下去，暗格深处传来轻微的机括声——另一道暗门，通往更深处。

“走。”她贴着弟弟的耳朵说，气息烫得吓人。

姬无双没动。

他的眼睛还透过指缝，盯着庭院里那具尸体。雨水冲刷着父亲的脸，血污被冲淡，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父亲的眼睛终于闭上了，不是自己闭的，是雨水太大，冲得眼皮合拢。

可姬无双总觉得，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在说：活下去。

“双儿！”姬清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在抖，却用力拽他，“走啊！”

姬无双最后看了一眼。

他看见黑袍人中的两个，正朝祠堂走来。他们的步子不疾不徐，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其中一人抬起手，掌心涌出黑雾，黑雾贴着地面蔓延，像无数条蛇，在搜寻活物的气息。

黑雾爬上了祠堂的台阶。

姬清月一把将弟弟推进暗门。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庭院——父亲倒在血泊里，母亲的尸体在回廊下露出一角衣角，整个姬家宅院浸泡在血与雨中，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然后她钻进来，反手拉上了暗门。

机括合拢的瞬间，黑雾爬到了门缝边。

暗格里一片漆黑，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暗门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姬无双还是能听见——听见黑袍人推开祠堂大门的声音，听见供桌被掀翻的巨响，听见祖宗牌位哗啦啦砸在地上的破碎声。

还有那个声音，冰冷的，像毒蛇滑过石板：

“搜仔细点。孩子肯定在附近。”

黑暗中，姬清月握紧了弟弟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姬无双没有哭。

他脑海里只剩下父亲最后的目光，还有那柄钉在门楣上的剑。剑还在震颤吗？雨水会冲掉上面的血吗？那些黑袍人，会拔走父亲的剑吗？

这些问题在黑暗里盘旋，像一群不肯散去的乌鸦。

而暗门外，搜捕的脚步，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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