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护族大阵

姬云海没有退。

那根手指点来时，他反而向前踏了半步。眉心传来灼烧感，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抵着皮肤往里钻。但他手中的剑更快——剑尖斜撩，不求伤敌，只求逼退。

黑袍人果然收指。

不是惧怕，是嫌剑锋上的银光污了手指。他后退半步，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握。

院子里的雨停了。

不是雨停，是所有的雨滴都悬在了半空。成千上万颗水珠凝滞在空中，每一颗都映着灯笼的残光，也映着满地尸骸。这景象美得诡异，也静得可怕。

“护族大阵，启！”

姬云海的吼声撕裂了寂静。

话音落下的瞬间，姬家宅院八个方位同时亮起金光。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震颤着大地，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像血管般向中心蔓延、连接。

护族大阵，姬家立族三百年的依仗。

第一层金光从地面升起，化作半透明的光罩，将整个宅院倒扣其中。光罩上流转着古老的符文——那是姬家先祖亲手刻下的“玄武镇邪咒”，专克阴邪鬼祟。

六个黑袍人同时闷哼。

他们身上的黑雾像被泼了滚油，嗤嗤作响着消散。修为最弱的那个，兜帽被金光灼穿，露出一张溃烂半边的脸，眼眶里蠕动着蛆虫。

“有点意思。”为首的黑袍人评价道。

他抬手示意。六个下属立刻后退，聚拢到他身后，结成一个古怪的阵型——三人跪地，三人站立，手臂相连，黑气从他们七窍涌出，汇成一股浊流。

浊流撞在金光罩上。

没有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金光与黑气接触的地方，冒出腥臭的白烟。光罩剧烈震颤，上面的符文明灭不定，像是风中残烛。

姬云海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鲜血洒在剑身上，银色的符文瞬间转为赤红。他双手握剑，剑尖向下，用力刺入地面——

“阵枢，开！”

地底传来齿轮转动的轰鸣。正厅前那对石狮子突然活了——不，是石头表面剥落，露出里面鎏金的青铜兽首。兽首张口，吐出两道粗壮的金色光柱，直冲光罩顶端。

光罩厚度陡增三倍。

黑气被硬生生顶了回去。六个黑袍人齐齐吐血，跪地的那三个更是瘫软如泥，七窍都渗出了黑血。

“不愧是姬家。”为首的黑袍人居然在笑。他解开了腰带。

黑袍滑落，露出里面干瘦的身体。那身体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不是用朱砂，是用某种黑色的、蠕动的东西嵌在皮肉里。他双手结印，每动一根手指，身上的符文就亮起一片。

当最后一个印结成时，他整个人变成了一个黑色的火炬。

火焰没有温度，反而吸走了周围所有的热。悬在空中的雨滴瞬间结冰，叮叮当当砸落地面。灯笼里的烛火齐齐熄灭，只剩护族大阵的金光还在苦苦支撑。

“破。”

黑袍人轻吐一字。

黑色火焰凝成一柄长矛，矛尖对准光罩最亮的一点——那是阵眼所在，也是阵法最强之处。长矛缓缓刺出，慢得像老妪穿针。

矛尖触到光罩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接着，裂纹出现了。

从矛尖接触的那一点开始，细密的金色裂纹蛛网般蔓延，眨眼覆盖了整个光罩。裂纹里渗出黑色的黏液，滴落在地面，将青石板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姬云海又喷出一口血。

这一次，血里混着内脏的碎片。他拄着剑跪倒在地，眼睁睁看着三百年的守护大阵，像琉璃一样片片碎裂。

金光熄灭的刹那，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

雨声、风声、远处镇民的惊叫声，还有……祠堂方向传来的，妻子压抑的抽泣声。

六个黑袍人站了起来，重新围拢过来。他们的伤已经痊愈——至少表面如此。断臂的那个，袖子里又伸出了一条新的手臂，只是皮肤惨白，像泡了很久的尸首。

“现在，”为首的黑袍人重新披上黑袍，走到姬云海面前，俯视着他，“可以交出东西了吗？”

姬云海抬起脸，咧嘴笑了。血从嘴角淌下，染红了牙齿。

“在我怀里，”他喘息着说，“自己拿。”

黑袍人挑眉，伸手探向他胸前衣襟。

就在手指即将触到的瞬间，姬云海眼中爆出最后一点光。他反手抓住黑袍人的手腕，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清月，带双儿走——！”

吼声里，他捏碎了藏在袖中的一枚玉符。

不是攻击，是传讯。

玉符炸开的青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成一朵巨大的莲花。那是姬家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百里之内，所有与姬家有旧的修士都能看见。

也就在同一瞬，黑袍人的另一只手，洞穿了他的胸膛。

手从背后穿出，五指间攥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姬云海低头看了看胸前那只手，又抬头望向祠堂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最后，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手中的剑掷向祠堂——

剑插在祠堂门楣上，剑柄震颤。

像是在告别。

黑袍人抽回手，任由尸体倒地。他甩了甩手上的血，对下属吩咐：“搜。一寸一寸地搜。那东西一定在宅子里。”

“祠堂那边……”

“留两个活口，”黑袍人淡淡道，“孩子最好。魂魄干净，炼成尸童正合适。”

雨更大了。

冲刷着地上的血，汇成一道道红色的小溪，沿着青石板的纹路，流向宅院深处。护族大阵的金色碎片在雨水中渐渐黯淡，最终化为灰烬，混入泥泞。

就像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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