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想多了

人三鬼四！

民间传说中，半夜传来敲门声，敲三下的是人，敲四下的是鬼。

原来我根本不信这些传闻，年幼时还特意半夜跑去敲人家的门，故意敲四下吓唬人。

但经历了309惊魂夜，我那颗无所畏惧的心，已然起了裂纹。

“谁？”我随手抄起门边的臂力器，沉声问道。

“我。”门外之人只回应了一个字。

草，还不如不说。

不过能发出人言，我戒备放下不少。

我猛地拉开门，房间里的灯光照亮楼道，也照亮了来人的面容——我愣住了。

是风哥，群主东南西北麻风。

“怎么，不欢迎我？”风哥盯着我手中的臂力器，戏谑地说道。

“哪有？欢迎欢迎！”我手忙脚乱地将这位不速之客迎进屋内。

我建议到外面找家大排档边吃边谈，风哥摆了摆手，提起手中的塑料袋在我眼前晃了晃：“算了吧，那地人多眼杂，就这儿吧。家里有啤酒吗？”

袋子里装的是一些花生、鸡爪之类的下酒物。

我从冰箱拿出几罐啤酒，两人在狭小的餐桌旁落座。

廉价的白炽灯光线下，冯磊——也就是风哥——灌了一大口啤酒，然后抹了抹嘴，开门见山：“开始吧，你都想知道什么？”

“为何那天晚上在309你们收到信息后都着急走了？”我想问得很多，组织了一下决定先从这个问起。

冯磊没有回答，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聊天记录，推到我面前。

飞翔（大四喜）：风哥，追风者是条子！

是大四喜给他们通风报信了，难怪。

“他怎么知道追风者就是我？”我疑惑地看着冯磊。

“那晚他也来了，在门的窗口上看到是你便走了。”

难怪，那门口晃动的人影原来是大四喜，我当时还以为是客人或者前台小哥。

他们离开纯粹是因为发现我是治安署的人，并不存在其他原因。

而后他们疏远我也是因为我的身份。

“我不是为抓赌而来，是为王海和赵坤来的！为那两个死在麻将馆里，却死得不明不白的人来的！”

冯磊捏着啤酒罐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怕我，疏远我。但我加入群，调查牌局，不是因为我想找你们的麻烦！是因为我相信他们的死不是自杀，背后有真相！而你们，是唯一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人！”

我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恳切，“我看到了王海在群里最后的‘招工’，我闻到了赵坤尸体上那诡异的焦糊味！我甚至在309，在你带来的烧烤上，也闻到了类似的味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很他妈的不像警察该说的话！但我确信，你们这个群，或者某种与你们相关的、我看不见摸不着的‘规则’，被卷入了这两起命案……”

我一口气将堵在胸腔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胸膛微微起伏。狭小的出租屋里，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鸣，像在为我的独白伴奏。

冯磊沉默地吸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看一场滑稽戏。

过了足有一支烟的功夫，他才缓缓将烟头摁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极致的荒谬和无奈。

“你说完了？”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

“你他妈……”他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你他妈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好莱坞大片看多了是吧？”

我愣住了，预想中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有这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邪恶教团？超自然杀手？隔着网线就能用念力杀人？”他几乎被气笑了，用手指关节敲着桌面，“还‘不打钱’，‘特别赌注’……那是因为在群里谈钱，用微信转账，容易留下证据，容易被你这号人盯上！我们私下都他妈是拉小群转红包！‘特别赌注’？那就是谁输谁下楼买宵夜，或者往脸上贴个纸条！还‘规则’……打麻将的规则算不算？你胡牌你赢钱，这他妈就是规则！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脸上火辣辣地烧。

“王海？海底捞月嘛，他是死了，淹死的呗，上面不是早就定案了吗？群里谁不知道？但知道归知道，我们跟他很熟吗？就是一个偶尔凑一桌的牌友，死了，大家唏嘘两句，骂句老天爷不开眼，也就完了！难道还要我们天天在群里给他开追悼会？点蜡烛献花圈？你当是演苦情电视剧呢？”

“那……那309的焦肉味……”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操！”他忍不住骂出了声，指着门外，“那是我在楼下老张烧烤摊买的肉串！他妈的老张那天肯定又跟他老婆吵架了，火候掌握得跟屎一样，烤糊了！我一路骂骂咧咧拎上来的！你他妈是不是还要我把老张叫来对质，或者把剩下的肉骨头拿去技术科化验一下？！”他几乎是在吼了，额头上青筋都蹦了起来。

“大四喜看到我就跑……”

“废话！你上次传讯人家，盘问了几个小时，把他那点破生意底细翻了个底朝天！人家就是个小本经营的，最怕的就是惹上官司和你们这身皮！在牌局上看到你，还不跟见了阎王似的？不跑，难道等着你再请他回去‘协助调查’，搞得他鸡飞狗跳？”

一连串简单、直白、充斥着市井气息的真相，像一把把钝锤，毫无花巧地、结结实实地狠狠砸在了我精心构建的认知高塔上。

塔身发出不堪重负的**，然后在我眼前轰然崩塌，碎成一地瓦砾。

所有我坚信不疑的线索，所有我视作突破口的异常，所有让我夜不能寐、肾上腺素飙升的“发现”，在这一刻，全都显露出了它们原本可笑而平庸的原形——懒散的管理员、烤糊的肉串、怕事的赌徒、心照不宣的避讳……

没有灵异，没有阴谋，没有致命的赌注，更没有无形的索命规则。

只有一个过于投入、被自己的职业直觉和先入为主的强烈暗示引入歧途的警察，在信息的孤岛和想象的沃土上，上演了一出荒诞不经、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巨大的尴尬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失落感像潮水般淹没了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阵阵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冯磊看着我失魂落魄、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样子，摇了摇头，又自顾自地点起一支烟，语气倒是缓和了些，带上了一点或许是真实的感慨：“兄弟，我看出来了，你跟他们有些不一样，你是真想破案，是个……嗯，算是个好警察吧。但你这路子……也太野了，野得都没边了。我们这就是个普通的麻将群，一群臭味相投、闲着没事干就想摸两把的赌棍凑在一起打发时间。你说的那些神神鬼鬼、玄之又玄的东西，我们真不懂，也真他妈怕惹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

他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烟雾后面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声音也淡淡的：“这世界，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有时候，破不了案，不是因为它有多离奇，可能就是……你自己想多了。”

我想多了……

这三个字，像最终的审判，为我这次失败的暗查画上了休止符。

“可我在309的离奇经历，门打不开，灯在闪……”我不甘地做着最后的挣扎。

“你是警察，”冯磊打断了我，“可以去查监控。”

我拍了拍脑袋。MD，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这诡异的案子让我失了方寸，完全没了往日的镇定。

镇定！你可是治安大学刑侦专业的高材生，遇事不慌是基本准则。我强行安慰自己。

冯磊没再多说，将最后一点啤酒喝完，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某种无言的告别，然后便离开了。

送走冯磊，我独自坐在房间里，巨大的空虚和自我怀疑几乎将我吞噬。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所有的推测都成了空中楼阁。我之前的坚持和努力，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但，职业的本能还在。

第二天，我利用权限，调取了【随意摸】309房间当晚的监控录像。

我必须给那个荒诞的夜晚，找到一个唯物主义的解释，让自己彻底死心。

然而，当我点开那段视频文件，找到对应的时间段，看清画面所记录的一切时——

我仅仅维持了一个晚上的镇定，便瞬间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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