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咬牙活下去的狠劲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江梦璃闭上眼，开始在混乱的记忆里翻找。

现在是承平十七年春，她十六岁。

父亲是吏部侍郎，嫡母王氏出身不低但心胸狭窄，嫡姐江映雪骄纵，嫡妹还小。

而她，是早逝的生母林氏留下的庶女，生母娘家早已败落，在府里是个透明人。

再过三个月，周砚就会正式上门提亲，理由冠冕堂皇为了全她的名节。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他救了她，有了肌肤之亲，虽然只是扶了一把，就该负责。

前世她感动得无以复加，觉得他是真君子。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他不过是要一个容易掌控，家世尚可又不会给他惹麻烦的正妻，好在娶了白月光孟清欢做平妻时，不会引起太大非议。

毕竟，一个庶女，能嫁入侯府做世子妃，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哪还敢奢求夫君专一？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

江梦璃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踏进那个火坑。

不仅要避开周砚，她还要把前世失去的一样样拿回来。

母亲留下的铺子和田庄，她都要收回来。

那些背主求荣的奴才，一个个收拾干净。还有孟清欢，周砚所有欠她的，她都要讨回来。

可是，怎么讨？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拿什么跟侯府世子斗？拿什么跟那个惯会装可怜的孟清欢斗？

正想着，马车忽然晃了一下，停了。

“三姑娘，到府上了。”车夫在外头道。

江梦璃掀开车帘，看向眼前气派的侍郎府邸。

朱漆大门，石狮子威严，可对她来说，这里头未必就比外头安全。

她扶着婢女的手下车，脚刚落地，就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哎哟，三姑娘可算回来了！这一身湿的，像什么样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呢。”

抬头，只见嫡母王氏身边的赵嬷嬷正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那双三角眼里，满是等着看好戏的兴味。

江梦璃心里一沉。

她知道，刚才湖边的事，怕是已经传回府里了。

而等着她的，绝不会是什么关怀问候。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湿冷的布料贴着肌肤，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前世那样下意识地低头畏缩。

她抬起头，看向赵嬷嬷，声音平静：“容我换身衣裳，便去给母亲请安。”

赵嬷嬷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她这么镇定。但很快又撇撇嘴：“夫人说了，让您现在就去。这湿着身子的样子，正好也让夫人看看，咱们江家的姑娘，在外头是怎么不小心的。”

这话说得刻薄，周围的仆从都低下头，不敢出声。

江梦璃静静看着她。

如果是前世，她大概已经红了眼眶，又羞又怕，不知所措了。

可现在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甚至没到眼底，却让赵嬷嬷莫名打了个寒噤。

“嬷嬷说的是。”江梦璃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顺从。

“那就这样去吧。只是母亲素来爱洁，我这一身水汽，若是过了病气给母亲，倒是不孝了。嬷嬷是母亲身边的老人，自然懂得轻重，您说呢？”

赵嬷嬷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这丫头……怎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江梦璃不再看她，抬步往府里走。湿透的裙摆拖在地上，留下深色的水痕。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坚定。

她知道，从她推开周砚的手，说出男女有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一世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但比起前世那种被毒死在废祠的结局，再难的路，她也得走。

而且，必须赢。

路过前院回廊时，她不经意间抬头，又想起了水阁上那个惊鸿一瞥的身影。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那一眼，会让她心悸？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应付过嫡母这一关。

至于其他的……慢慢来。

她有的是时间。

也有的是耐心。

毕竟，从地狱爬回来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咬牙活下去的狠劲。

湿冷的衣裳贴在身上，风一吹，刺骨的寒。

可江梦璃却觉得，心底有一簇火，正一点点烧起来。

那是恨火。

也是重生之火。

马车轱辘声碾在青石板路上，颠得人骨头缝都在颤。

江梦璃裹着那件半湿的披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不是累。

是脑子里太乱，像有千百个声音在同时尖叫。

那些前世的画面一帧帧砸过来，周砚温柔喂毒药的样子，孟清欢倚在他怀里泫然欲泣的样子，最后废祠地上那滩暗红的血……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指甲又掐进掌心了，疼，但疼得清醒。

得捋清楚。现在是什么局面？

承平十七年，春。

她十六岁，吏部侍郎府庶出的三小姐。

生母林氏在她七岁那年就病逝了，外祖家早几年就败落了，连个能倚仗的表亲都没有。

在府里，她就是个透明人，不，连透明人都不如。透明人至少不会碍着谁的眼。

嫡母王氏，出身不低，但心眼比针尖还小。

父亲？呵，那个男人眼里只有官位和嫡子嫡女，庶出的女儿在他眼里，大概就跟院子里那几盆花草差不多，活着就行，开得好不好看，全看运气。

还有身边这些人。

江梦璃睁开眼，目光扫过坐在对面角落里垂着头的两个小丫鬟。

一个叫春桃，一个叫夏荷，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看着怯生生的。

前世她落水回府后病了一场，这两个小丫鬟就被王氏以“伺候不周”为由打发去了庄子上，后来再没消息。

现在想来，恐怕不是打发，是灭口。

王氏要确保她身边全是自己的眼线。

那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身边清理干净。

她这个小院，必须是她说了算的地方。否则什么谋划都是空谈，连夜里说句梦话都可能传到王氏耳朵里。

马车停下了。

“三姑娘，到了。”外头车夫的声音传来。

江梦璃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侍郎府的侧门开着，两个婆子站在门口，眼神在她湿漉漉的裙摆上扫来扫去，那目光，不像看主子，倒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没理会，径直往里走。

脚踩在青石板路上，湿鞋发出“噗呲”的轻响。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都垂着头退到一边，可她感觉得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听说没？三姑娘在湖边让世子爷给救了……”

“啧，那不就是有了肌肤之亲？”

“世子爷可是承恩侯府的嫡子，这要是传出去……”

窃窃私语声飘进耳朵，江梦璃面色不变，步子也没停。

这些话，前世她也听过，那时候又羞又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现在？现在她只想冷笑。

肌肤之亲？周砚碰她那一下，也配叫肌肤之亲？

真要说肌肤之亲……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世最后那段时间，她被关在废祠旁边的柴房里，寒冬腊月，冻得手脚生疮。

有个晚上，看守的婆子喝醉了，门没锁死，她挣扎着想逃出去，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那时，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男人，身形很高，披着玄色大氅，几乎融进夜色里。

她看不清脸，只记得他蹲下身，将一件厚实的狐裘裹在她身上。

那狐裘带着淡淡的檀香气，还有体温。

他的手碰到她肩膀时，她哆嗦了一下。

不是冷，是那触碰太突兀，太不合时宜。

一个陌生男人，深更半夜，出现在关押她的地方。

“你……”她声音哑得厉害。

那人没说话，只是将狐裘又裹紧了些，然后起身，离开了。

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也没让她看清脸。

后来她才知道，那晚之后没多久，看守她的婆子就换了人，新来的虽然还是监视她，至少不再克扣她的饭食，冬天也会给一床薄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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