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地狱归来

喉咙里像是烧着一把炭，每喘一口气都扯着五脏六腑疼。

江梦璃趴在废祠冰冷的地面上，手指抠进砖缝，指甲断了都没觉出疼来。

周砚蹲在她面前，那张曾经让她痴迷了整整三年的脸，此刻挂着温柔的微笑。

他手里端着白玉碗，碗沿还沾着点点嫣红，是她刚才吐出来的血。

“梦璃，别怪我。”他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清欢身子弱，需要你那颗心做药引。你放心，我会记得你的好。”

旁边那袭白衣晃了晃，孟清欢倚在周砚肩头，睫毛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泪珠：“砚哥哥，我……我实在不忍心……”

“傻丫头，这是她欠你的。”周砚揽住孟清欢的肩，转头看向江梦璃时，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若非你占着世子妃的位置，清欢何至于郁结于心，落下这心疾？江梦璃，你该赎罪。”

江梦璃张了张嘴，想骂，想嘶吼，可喉咙里涌上来的全是血腥味。

她想起来了，今晚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她和周砚的。

红烛还没燃尽，合卺酒还摆在桌上，他就端着这碗毒药进来了。

说什么三年深情，说什么非她不娶，全是假的。

从始至终，他眼里只有孟清欢。

腹中绞痛越来越剧烈，像有只手在里头翻搅，把肠子都扯断了。

江梦璃蜷缩起来，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的画面，是周砚搂着孟清欢转身离开的背影，红色喜袍和白色衣裙缠在一起，刺得她眼睛生疼。

也好。

死了也好。

若有来世……

“姑娘！姑娘您醒醒！”

“哎呀，这都呛水了，快，快拍拍背！”

“世子爷真是仁善，亲自下水救人……”

嘈杂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涌进耳朵。

江梦璃猛地睁开眼，一大口水从喉咙里呛出来，咳得她肺都要炸了。

视线晃动，阳光刺眼，她看见一张熟悉到让她浑身发冷的脸，周砚。

年轻的周砚，眉眼还带着些许少年气，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他半跪在她身侧，手还扶在她肩上。

“江姑娘，你没事吧？”他声音温润，眼神真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端方君子。

江梦璃僵住了。

这个场景……

三年前的赏花宴，她失足落水，周砚“恰巧”路过将她救起。

就是这一次，让她欠下“救命之恩”，让她对他心生感激，让她一步步走进那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湿透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春寒料峭的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不是梦。

那股寒意太真实，肺里呛水的感觉太真实，周砚掌心的温度透过湿衣传过来，也太真实。

她重生了。

回到了三年前，这个改变她命运的节点。

“姑娘，快披上这个。”有婢女递来披风。

周砚很自然地伸手要接，想亲手给她披上。

前世就是这样，他温柔体贴的举动，让她在众目睽睽下羞红了脸，也让那些关于他们“肌肤相亲”“已有私情”的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

江梦璃猛地抬手。

动作太快，太突兀，周砚的手僵在半空。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那些窃窃私语声也停了。

她自己撑着手肘坐起身，避开周砚的触碰，伸手接过婢女手中的披风，胡乱裹在身上。

动作疏离得近乎冷漠。

“江姑娘？”周砚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按照计划，此刻的她应该惊慌失措，楚楚可怜地依赖他才对。

江梦璃抬起眼看他。

阳光从湖边的柳树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周砚脸上。

这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

可如今她再看，只觉得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虚伪。

她想起他端着毒药碗时的温柔微笑，想起他说“这是你欠清欢的”时的理所当然，想起最后那口血呛在喉咙里的灼痛……

恨意像毒藤一样从心底疯长，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指尖掐进掌心，疼，但这疼让她清醒。

不能乱。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因为呛水和寒冷而嘶哑，却刻意放得平稳：“多谢世子相救。”

周砚神色稍缓，又伸出手想扶她：“地上凉，我扶你起来……”

“不必。”江梦璃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她咬紧牙关站稳了。

湿透的裙摆黏在腿上，每一步都沉重，但她挺直背脊，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她抬眼直视周砚，一字一句道：“男女有别，世子还请自重。”

周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周砚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错愕，困惑，还有一丝被当众驳了面子的难堪，在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交织。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对他一向顺从甚至怯懦的江家庶女，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没脸。

“江姑娘此言何意？”周砚勉强维持着风度，“方才情况危急，周某只是……”

“我明白。”江梦璃打断他，语气冷淡，“世子救人乃仁善之举，梦璃感激在心。只是如今既已无事，便不劳世子费心了。”

她说着，视线扫过围观的人群。

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写满探究和惊讶。

她看见了几个江家的仆妇，看见了几个交好的闺秀，还看见了站在人群外围，一袭素白衣裙的孟清欢。

孟清欢远远站着，手里捏着帕子，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

可江梦璃看得分明，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是意外，是算计落空后的恼怒。

果然。

这场落水，根本就不是意外。

前世她蠢，看不透。

还当真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还对周砚的“救命之恩”感激涕零，甚至因此在孟清欢找上门哭诉“砚哥哥只是为了救人，姐姐千万别误会”时，还反过来安慰她。

真是蠢透了。

“三妹妹！”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江映雪拨开人群挤了进来，一把挽住江梦璃的胳膊，声音大得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你可吓死我了！怎么这么不小心？还好有世子爷在，不然……”

她说着，眼睛却瞟向周砚，眼波流转。

江梦璃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让二姐姐担心了，是我自己不当心。”

“哎呀，衣服都湿透了，快回去换一身，免得着凉。”江映雪又去拉她，这次力道大了些，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江梦璃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沉，很有分量，像实质一样落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抬头，朝视线来的方向望去……

湖边不远处有座两层的水阁，二楼的栏杆后，站着一个人。

离得有些远，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轮廓，穿着深色的衣袍，负手而立。

他就那样站着，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可江梦璃却莫名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尽收眼底。

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侧了侧头。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条，凌厉，干脆。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水阁的阴影里，消失了。

就那么一瞥。

可江梦璃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不是害怕，也不是心动，而是一种……

被猛兽盯上的直觉。

虽然短暂，但那种存在感太强，强到让她无法忽视。

“三妹妹？你看什么呢？”江映雪晃了晃她的胳膊。

江梦璃收回视线，垂下眼：“没什么。回去吧。”

她裹紧披风，在婢女的搀扶下转身离开。

湿发贴在脸颊和脖颈，很不舒服，但她步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

她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

还有周砚的。

那目光如芒在背，带着不解和隐隐的不悦。

江梦璃没有回头。

上了江家的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江梦璃靠在车壁上，这才允许自己颤抖起来。

不是冷的。

是恨，是后怕，是重获新生的狂喜和茫然交织在一起，冲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周砚还没成为她的未婚夫，孟清欢还没住进侯府，她还没有被那些甜言蜜语和温柔陷阱蒙蔽双眼，还没有傻乎乎地把自己的心，自己的命，甚至外祖母留给她最后的一点嫁妆，都双手奉上。

掌心传来刺痛。她低头，看见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疼。

但这疼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梦。

前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她发过誓，若有来世，定要让那些负她，欺她，害她的人，血债血偿。

现在，机会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